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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骄阳宫》
01
我爱上了一个太监，真太监。这事谁也没法告诉，连我的贴身婢女也不可以，毕竟不久后我就要下嫁给大将军府的二公子了。
大将军在外出征，浴血奋战抵御无良的侵略者们，可实力悬殊过大，仗打得颇有些吃力。
朝中刚刚登基的幼帝瞪着两眼珠子不怎么敢说话，太后垂帘听正，斜眼瞧着底下的大臣们泼妇一般的吵架。
最后这些所谓的当拳者们决定，先稳住大将军再说。乱世里的金银财宝可比女人值钱多了，这时候，美人计最划算。
于是我，先皇的五公主，当今圣上的五皇姐，由于早前死了娘，后来没了爹，外家也不怎么起眼，顺理成章的被推了出来。
二公子是个好的，就是丑了点，丑到什么程度呢，将军府的狮子瞧着都比他精神些，麻子脸眯眯眼厚嘴唇，憨态可掬，令人过目不忘。
瞧瞧，关键时候，皇室也好，世家也罢，都不怎么要脸面的，满口假仁假义，家国大义，皇室责任说来就来，但凡我说一个“不”字，隔天酸儒就能出本书，痛斥我，天下人会怎么个跟风法，想也不敢想。
二公子的丑也不是不能让人接受，只不过我心里存了个玉树临风的人物，衬得二公子尤其不堪。
皇帝到底年纪还小，顾念着些许亲情。那日，他坐在书房，扒开垂在眼前的冕冠流束，侧着脑袋问我，他还能做点什么？
我瞧着他瘦弱的身子骨和泛青的下眼圈，正准备叫他先顾好自己个儿，却在这时，看到弓着背站在门前像是有事回禀的小太监章瑞之。
许是美色上头，我抬起手指向门口道，那就把他送给我带走吧。
皇帝明显松了口气，当即下令命他收拾包裹。
我维持着公主的骄傲，看也不看他一眼，昂首自他身边走过，只等他来我的骄阳宫报道。
直到下午，他才入了我的宫门。
这小子面皮瞧着嫩，实际上心眼坏透了。我还记得三四年前，我的婢女趴在窗口瞧见他在一处假山前堵着一小宫女，亲人家的小嘴。
后来婢女和我嚼耳根说起这事，红着脸直呼“不要脸”。
有什么“不要脸”，人丑强迫姑娘才叫不要脸，长相英俊的那叫两情相悦。
婢女悄声说我看脸下菜。
难道这有什么不对？
可谁又能知道，几年后看脸下菜的我就要嫁给一个丑东西。
我收回回忆，抬头瞧他，年轻真好啊，身板直溜溜的，光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幅画。
挥手让婢女们都下去，我招手让他近前来。
他朝着我打千，说着满嘴的吉祥话。就是奇怪，这些动作、这些话别的人做起来、说起来都油腻，唯有他让我感到清风拂面而来。
我叫起后，学着太后的样子，歪着身子靠在宝座上，和他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
他不是个胆小的，没一会儿，就敢抬着头瞧我，说到兴致高的时候，还能眯着两眼朝着我笑。
瞧瞧，多俊呐。我枯萎的心还有僵硬的身子，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渐渐软和起来。
在这宫里，很少有人能让我平着视线说说话。
平日，不是低着头答话，就是抬着头瞧奴才们，兄弟姐妹们不甚亲近，宫墙深深也未有什么闺中密友。
面前这个长着好皮囊，透着机灵劲的章瑞之，能让我的心安稳下来。
02
今日我出嫁。
对朝庭来说，也是个大事，所以操持的像模像样。
我坐在肩舆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抠着宫扇上的装饰物，百无聊赖。
这宫扇是章瑞之给我选的，那叫一个俗，扇面上绣了一只肥鸟，停在枝头儿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等闲这样的物件到不了我跟前，也不知道他打哪儿翻出来的。
宫里离大将军府相距不远，没一会儿就落了轿子，因着是下嫁，又是满汉婚礼，许多民间礼节一应从简，不用叩拜高堂，也不用踢轿子跨火盆。
因着新婚头一天，新人需要在大将军府过夜，直留了贴身伺候的部分人，其余陪嫁的奴才通通先进了公主府。
我坐在拔步床上，瞧着屋里的一应物什，心想与宫里也差不了多少，大将军年少出名，过五关斩六将夺取了武状元，后来连打了几场大胜仗，地位水涨船高，到了今日，需要他老人家低头听命的也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后。
如今战乱四起，大将军府的地位更是不言而喻。
正胡思乱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是我的驸马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身红色礼服衬得本就黝黑的驸马更加独树一帜。给驸马开门的是章瑞之，我分明看见那小子看我的眼神里，含有侵略，饱含不甘。
越发胆大妄为了。
驸马走到跟前，只盯着我看，不发一言，莫名让我觉得有些紧张，再一抬头，门已经关了，奴才们都退出去了，但我知道，章瑞之就在门口。
这种时候，他躲不掉的，谁叫他是我的奴才。
站了好一会儿的驸马出声了。
“新婚之夜，公主何不以宫扇遮面。”
“那扇子太丑，配不上本宫。”
我本无意影射，那驸马听到后却若有所思，抬脚出了新房。
过了好久，婢女偷摸进了房，跑到我身边，蹲在我脚边，压低声音告诉我，驸马在书房歇下了。
说完一副崇拜的眼神。
我是想说的，这并非我本意。
第二日，与将军府的一家老小见面认亲戚，也不知道驸马是怎么掩盖昨晚乌龙事的，老老小小待我亲切热情，看不出来半分怨怼。
按照一贯传统，认完了亲戚，我就带着一众奴才回了公主府，关起门来，过上了妇人生活。
驸马隔三天会来公主府住一天，和我一起用饭，饭罢就进了书房，直到第二天早上离开。
不得不说，这样的驸马，极大缓解了我的压力。
这天，我靠在软榻上休息，几个婢女围着我，正在给我染指甲，五月里的天气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
等缓过神来，看到章瑞之正在给我净手，十个指甲红彤彤的，越发衬得手如柔夷。
章瑞之拿过毛巾，像是对待珍宝一般，细细擦干我的双手。他低垂着头，看起来尤为认真，正当我准备收回来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按在嘴边不停的亲吻，嘴里含糊不清一直重复喊着“娇娇”。
娇娇是我过世的母妃给我起得小名，骄阳宫三个字也是因此而来。
咽下愁绪，我狠劲抽回手，喊了句“放肆。”
这语气谁也听得出来，不是斥责，是无奈。
章瑞之站起身来，红着双眼，我厉声打断了他开口想说的话。
“退下！”
他随着我的视线看向门口，那里站着的是驸马。
驸马体型壮硕又穿着战甲，手握刀柄背光而立，颇有几分将军的威严。
许是章瑞之也感到气氛紧张，转身退了出去。
驸马大步走到我跟前，说道：“前线告急，我已请命前去支援，事态不容乐观，望公主早做打算，我将军府只剩女眷，老弱病幼，必要时，还请公主照看一二。”
说完不等我多问，只深深看了我一眼，扭头就走。战甲和佩刀相撞，发出有些刺耳的鸣声，令人心生紧张。
03
将军府的丫鬟小厮背着包袱脚底生风，管家婆子拖家带口形色匆匆，虽无一人张口说话，整个院子里却嘈杂的很，我坐在议事厅里，像是吃了一口还没腌好的酱萝卜，面上维持着公主的威仪，心里酸涩到了极点。
乱世之中，管你是阔主还是奴仆，皆是草芥，只不过迎接命运的摧残或早或晚罢了。
几个跟在主子身边的老人，到底感情深厚些，跪在大堂中，泪眼婆娑地说着祈祷平安的话。将军府的老祖宗，也就是驸马的祖母，是个最和善不过的老太太，瞧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使着身边的玉嬷嬷挨个扶了起来。
“如今你们已不是我将军府的奴仆了，不必再行如此大礼，出去了别说曾经在这将军府里伺候过，好好过过安生日子。”
老祖宗也知道的，说是安生日子，其实也少不得颠沛流离，可留着命，不比什么都重要。
距离驸马辞别去战场已经三月有余了，昨天前方传来战报，我方以少敌多，死守定阳不成，首将已被斩于马下，大军再无抵抗能力，节节败退，望朝廷拿出对策。
朝廷能拿出什么对策，早就乱成了一团。
听说我那垂帘听正的母后发了好一通火，指着朝中一众大臣，直吼废物。
大臣们心知大势已去，身在朝堂上，心中早就盘算着怎么迎合新帝，保下一家大小、保下荣华富贵。
王朝兴替，已成定局。
看着将军府安顿好了一切，我准备起身回公主府，老祖宗叫住我，又遣散了儿媳和大孙媳妇。
等老人家说完了话，我带着奴才们回到公主府的时候，院中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最后的日子，也过得这么快，一天一天，没有缓冲的时间。
章瑞之这人，开心的时候，他像糖醋丸子，模样有趣又甚是可口，很是熨帖。
不开心的时候，他像一碗撒了葱花的鸡蛋羹，不张扬不打眼儿，吃一口滑溜溜的，从头暖到脚底。
比如这时，许是他也瞧着这明晃晃的灯笼有些刺眼，悄悄命人熄了一大半，只留几盏勉强照明。
我坐在榻上，他站在边上，谁也没发出声来。
直到点翠进来换了壶新沏的热茶，又低着声问，要不要传些糕点来垫垫肚子，怕晚上睡不安稳。
经她一说，忽然觉得嘴里寡淡的厉害，于是由着性子点了好几道好菜，又传令下去，命大厨房小厨房一起，捡着现成的有什么就做什么，公主府上下一百二十人，一起吃顿好的。
点翠性子直愣愣的，是个喜怒哀乐都掩不住的主儿，听了我的话，红着两眼睛跑出去了。
有什么可哭的，能吃一顿是一顿，我心里想着。
等清蒸红烧卤煮摆了一桌子，提了筷子，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章瑞之挥退了伺候的奴才们，又上前来为我倒了杯酒，我伸手拉他坐在我身边。
自上次一番说辞被驸马撞破后，我们再也没有两人独处的时候。我抬眼打量着他，眼睛的悲伤再也藏不住。
只不过是个没有得到过爱的公主，哪能真的不害怕。
“我带你走，你大可相信我。”
“去哪儿啊，章瑞之，这天下哪里都是囚牢，在这里，公主府就是囚牢，逃到外面，也出不了我身为皇家公主的心牢。”
章瑞之哭了，洁白又纤长的手捂着面，身体为极力忍住哽咽声，不停地抖动，因挨着桌子，带动桌上的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一夜，我一杯一杯直把自己灌醉，章瑞之后来说了什么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连着声让他走，离开这里。
不过他到底也没能离开，天刚亮，敌军就进了京城，是太后的亲哥哥，忠勇侯带着九门提督亲自开的城门。
朝廷投降如此之快，是因为敌军首领哈那日，下令命人将两幅盔甲，一颗头颅挂在了城墙上，以此示强。
三大将领皆折命于此，朝廷无力回天，百姓泣不成声。
此时的将军府，更是凄入肝脾。那城楼上挂着的，是他们的大将军和大公子的战甲，二公子死不瞑目的头颅。
04
紫禁城里来了新主子，发得第一道圣旨便是善待百姓，前朝大臣凡是愿意继续效忠新朝的，暂保官位不动。
宣旨官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边敲锣鼓，边唱圣旨内容，不出半天，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有的百姓跪地嚎啕大哭，大喊皇帝仁慈，有的大臣颤颤巍巍，直念皇恩浩荡。
我陪着老祖宗，还有我的婆婆和大嫂，穿戴整齐，坐在大堂里头，听着宣旨官在门前来了又走，传了三遍才消停。
大概是新朝廷新气象，天气也好得不像话，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耷拉着眼皮想睡觉。
最先睡着的是老祖宗，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弱，眼睛和嘴角处流出的血缓慢淌过脸部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衣服上，像一朵朵红梅。
婆婆和嫂子也睡着了，她们两平时就要好，这会儿头靠着头，如果没有那些血渍，看着就像一对正在春游的姐妹花，互相依偎讲着心事。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是章瑞之震惊的眼神，或许是没想到结局来得这样快，吓着了，握着我的手，大声喊我的名字，娇娇。
这会儿的我想没心没肺的笑一场，笑我年少时，扮成宫女天天找他玩，他愣头青得很，硬是一直没发现，还捧着一颗心来找我，说娇娇我想和你结成对食，我瞧着他可爱得紧，捧着脸亲他，他生涩得很，手足无措。
后来他阴差阳错被调到皇帝跟前，这才知道我的身份，一张小脸都吓白了。
我使着劲抬起手，摸着他的脸，让他好好活着，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摆着的战甲与驸马的骨灰，想着九门提督来送遗物时留下的话。
“大将军是中了敌军的埋伏，四十七箭穿身而死，一起阵亡的两千四百零一名战士里，还有大公子，身中二十九箭，死得时候，手里的长刀都卷了刃。
二公子英勇，上阵后颇有作为，只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最后关头为保下部众，扔了兵器，只身入了敌营。
将军府满门忠烈，新帝尤为敬重，早前发了话，要善待府里的妇孺。”
众将军之死，重于泰山，死后尸身战甲挂于城墙，为敌军开路，也保京城子民无忧。
此乃大爱，也是大恨。
老祖宗说得对，将军府无论男女，无论老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祖宗还有一句话说得不对，我是阔主，而驸马爷是为了保我皇家江山而死，我岂能独自苟活人世。
最后闭眼时，我看着红着眼满脸青筋暴起的章瑞之，心想，这一辈子，本宫谁也不欠，惟愿你长寿安康。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