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急性子,在家里看着爸爸无所事事,常常会着急,做饭也做得没有心思,一不小心,就将饭烧煳了,或者心不在焉地放了两次盐在菜里,让爸爸呸一下吐出来,骂一声娘。母亲也毫不示弱,这样便免不了战争。
那时的我,已经在读大学,可以免去听他们毫无意义的争吵。只是苦了正在县城借读初中的弟弟,在租来的狭小的房子里,他不知道是该劝阻还是保持沉默,最后看着战争有升级的趋势,他也就只好躲出去,沿着墙根一直走,走到一个养鱼的大水塘附近,在垃圾堆旁边坐下来,看着浑浊的水发呆。偶尔,有小混混会来诱人弟弟加入帮派,弟弟为人老实,怕,跟他们敷衍几句,就匆匆走了。最后走来走去,发现没有朋友可找,只好在租来的破旧的房子门口坐下来,看着天空发呆。
这样的生活,在爸爸的努力之下,慢慢有了改善。五年以后,爸爸便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县城买了一套二层的小产拳房,全家人自此在县城立了足。这时的爸爸,打的工更杂,只要挣钱,他什么都做。他帮人修过水龙头,搬运过东西,改过下水道,安装过马桶,收购过废纸。他从来不嫌弃那些工作太脏太累。因为在城里买了楼房,便被村人嫉妒,村人嘲讽爸爸"干的是挖厕所的臭活",遇到爸爸还故意做出掩鼻而过的动作,不过爸爸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继续在县城里打工。
吃百家饭,免不了要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打交道。我想爸爸这一生结识的人,大概比走南闯北的我结识的还要多。他遇到过小气的中学老师,好心的退休老太太,吝啬的饭店老板,善良的小姑娘,也遇到过欠工钱不给还狗一样冲他咆哮的包工头。爸爸很少跟我提及这些或许让他感觉屈辱的经历,他只是回到家,将安装完马桶的手洗得干干净净,便一脸倦容地吃饭,或者休息。
只是有一年,弟弟着急中打电话向我求助,我才知道爸爸在县城打工原是这样不易。一个做工程的无赖,欠了爸爸疏通下水道的三千多块工钱不给,爸爸在一年后上门讨要,那无赖矢口否认,还找来两个小混混,当场给爸爸一记耳光。
母亲闻讯后跑过来,本想着帮爸爸讲理,却让那小混混拿起棍棒照头劈来,母亲一下子被打晕在地。爸爸很快报了案,但公安局不作为,一个劲儿推脱说找不到那个连爸爸都不知道名字的无赖。无助之下,弟弟找我,我震惊又心疼,找了一个有亲戚在公安局的同学,帮忙催促办理此案。
当我告诉爸爸,事情会很快解决时,他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别操心了,你忙你的。"我差一点哭出来,想要指责爸爸为何一定要找无赖要钱,而且这样的活原本可以不做,可是想想爸爸那时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尴尬与难堪,也就忍住了眼泪,和他一样,假装事情并不重要,安慰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最终,爸爸熬不起打官司的费用和精力,只能同意让弟弟花三千块钱,雇来县城一个专门负责帮人讨债的人,去无赖那里讨来一万块钱医药费,私了了此事。这些都是后来弟弟告诉我的,爸爸对我只字未提,我也从来不去问爸爸与这件事情有关的更多细节。我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回避,好像那是一块伤疤,只要提起,就会有重新揭开伤疤撒上一层盐的疼痛。
我想,在天南海北打工的人们,他们一定有和爸爸一样疼痛而屈辱的经历,只是,他们也和爸爸一样选择了沉默,只将那棱鲜的一面展示给人。就像那一年爸爸从山西逃回家里,选择了在镇上躲过白天,趁着夜色才悄悄溜回村子里一样。
他总有那么多电话
吃饭一半就去打电话了
两三个手机都有信息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