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后给村长拣吃,村长边吃边说:“你的肉真好吃,下回还来吃你的。”
三个月前,村长还没当村长,罗寡妇也还不是姥妇。
那时候,罗寡妇总叫他王驼背。
村长名叫王八,1948年出生,1岁时与其他孩子一样,背很直。1949年他患上小儿麻痹症,在全国人民站起来时,本已学会走路的他却站不起来了。又过了几年,他站起来了,背却再也直不起来。
村长虽然是驼背,但头脑却很聪明。文革的时候,他是造饭派里的军师,总会想出一些妙招斗地主。几十年后,他那些斗地主的方法,仍为村里人精精乐道。
王八虽然聪明,但因为他是驼背,多年想当村长却又未能当上村长。他未能当上村长,与玉山镇以前的镇长有关,那镇长认为,驼背有损干部形象。
王八也曾去找过那个镇长,说当一个好村长,与背驼与不驼无关。但那镇长说:“王八,你就别咬着一根筋犟了,整个麻省,哪个村是驼背当村长?”
那之后,王八心里想当村长的火被烧灭了,他死了心。他对前途有了一种新认识:有时候,你想前进,但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可能是你前进路上不可逾越的大山。
但他进一步认识到,对于他来说,不可逾越的大山,其实并不是他的驼背,而是那位镇长。
但三个月前,阻碍王八当村长的大山崩塌了。那位镇长因为贪污,被检察院带走了。新镇长牛奋蹄上任后,说人不可貌相,让王八竞选村长。结果一选,王八还真选上了。
王八当上村长后,牛奋蹄镇长觉得王八名字不雅,有损村官官威,便给他改名王人才。
王人才曾向给他投选票的村民作过调查,问他们选他,是希望他能给村里做些什么?
那些村民说:“我们选你,并不想你给村里做啥事儿。你睡寡妇我们不管,你只要少贪点上边拔下来的款,我们就谢谢你了。”
王人才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又问村民:“难道你们就不想我做点事儿?就只希望我比别人少贪点?”
有村民说:“如果你把我们村里的公路修通,你就比前几任多贪点也没事。公路修通时,我们愿意给你立块功德碑,说你是个好贪官。”
王人才直摇头。好贪官这个词,贪官怎能说得上是好呢?如果小学生这样组词,可能老师是会打一把大红叉的。可是,从村民们说话的神情来看,他们还真希望有一个好贪官。
村民对村长的要求很低,是有原因的。
在村民眼中,前几任村长背直心不直。他们在任时,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贪污上边拔下来的款项;另一件是睡村里的寡妇。
对于前一条,有村民将村长形容是老鼠。老鼠在村里大摇大摆,原因是没有猫抓它们,因为猫忙不过来;对于后一条,有村民则编了句歇后语:寡妇门前的路——村长踩出来的。
后来,王人才又从旁人的嘴里得知,这次大家选他当村长,其实是一场恶作剧:谁当村长都是贪,这回干脆就选个驼背算了。
因为长着张满脸的麻子,她从小就自卑。长大之后,又因为那些麻子,不好嫁人。眼看着村里比她小的姑娘都嫁出去了,自己仍没有人来提亲。这让她的自卑进一步加深,夜深人静时,她好几次盘算着上吊。但终究想到自己还没有经历过洞房花烛夜的美妙,没能下狠心。
人自卑到了极点,便是极度的自尊。这种自尊,经年累月,又变成了蛮横。就在麻脸自卑到了极点时,事情有了转机。她的大姨妈和她母亲商量:让她嫁给表哥王八。王八因为是驼背,年近三十岁还没找到媳妇。从麻脸的内心来说,她是不愿嫁给表哥的。表哥那背,驼得像一张弓。他站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如果她要和表哥站着接个吻,她得像稻子一样弯下腰。
但王八希望娶到表妹。他知道表妹不情愿,于是就想了个办法。他给村里的一些小孩买了糖利,让孩子到表妹的家门口,天天唱歌:
“表兄表妹,天生一对;麻子驼背,刚好般配。”在这些顽童的歌声里,麻脸认了命。
她想: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个驼背总比没有强。
麻脸的新婚之夜,王八像一只弓,悬挂在她腰间。王八射时,喊了一声:“我要射了!”麻脸吃了一惊,以为王八要向她射箭。
麻脸没想到,王八虽然残疾,在那方面却无师自通,到后来更是精通。王八不高,不便亲嘴,但吻她的乳房却很方便。他的舌头像兔子,在她的乳房上跑步、转圈,最后钻进她心里的丛林,让她的心咚咚乱跳。麻脸过门没多久,就有人开她的玩笑:“麻脸,王八那个地方,是不是和他的背一样,也是弯的?”
麻脸便骂:“你这个挨千刀的,你这个背万年时的,你这个喝水被水噎死,你这个走路踩自己鞋带摔断手的,咋不说句好话?背是弯的,那个地方怎会是弯的?”
从那以后,村里就再没有人开她的玩笑了。
麻脸结婚后不久,就恶心呕吐。麻脸的婆婆说,这是害了喜。
麻脸害喜害得艰苦卓绝。
第一个月,她差不多隔一天就要吐一次。她又怕肚子里的孩子饿着,于是吐得越多,就吃得越多。
一个月后,麻脸的呕吐停止了。可接着又闹肚子痛。她的婆婆担心麻脸是做活活动了胎气,就让她躺在床上,一心养胎。
麻脸在床上饭来张口,衣来张手。眼看着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怀到八个月的时候,那肚子比一般的孕妇还要大上一圈。
麻脸的婆婆看了,以为是怀的双胞胎。她自豪地给村里人说:“麻鸡母肯下蛋,麻脸看样子怀的是个双胞胎呢。”
麻脸听婆婆说是双胞胎,也暗暗得意。
怀到十月,麻脸分娩了。
麻脸是在一天又一天的期盼中,抵达分娩这一天的。
那天,麻脸破了羊水,婆婆脸上洋溢着喜气,喊村里的接生婆来接生。麻脸坐在椅子上,张开两条手,接生婆叫麻脸使劲使劲再使劲,加油加油再加油。
麻脸不停地使劲。她没有生出孩子来,却生出一串葡萄样的肉团。
那接生婆看了,吃了一惊。她将那串团团扔进装着血水的盆子里,说:“麻脸,你怀的不是双胞胎,怀的是理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