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我收获最多的就是伤害。我的坏情绪,也似失控的火车,轰隆隆的撞向我最亲爱的人。每一次,妈妈都能在阴霾的天空中撕破一个口,劈开厚重的云层,让洋洋洒洒的阳光,无所顾忌的温暖我。
如同太阳花,明亮的花瓣,大朵大朵灿烂的笑脸,足以唤醒整个沉闷的夏天,唤醒生命中最困顿的时光。
我无限愧疚。这些年,她会为了让我安心工作,瞒下自己住院的消息;会为脚上缝针的伤口忍着眼泪告诉我不痛;会为自己心脏忽然难受心里害怕的要命还面不改色的安慰我别慌。
妈妈的这些谎言,我居然都傻傻的相信了。妈妈,当你见到我时,我只希望你看到的,是最坚强的我,强大到你可以放心把脆弱交给我。而我,不希望看到你假装坚强的一面,我更想看到你脆弱的一面。因为不管那一面,你都是我最爱的人。
30年前,我在大学念书,我常常去台北监狱探访受刑人,我还记得那时候,台北监狱在爱国西路,我们的办法是和受刑人打打篮球,同时也和一些人聊聊天。
当时,有一位黝黑瘦高的受刑人似乎最和我谈得来,他很喜欢看书,因此我就设法送了很多书给他看,我发现在众多的受刑人中间,他所受的教育比较高,他是台北市一所有名中学毕业的,比我大七八岁。受刑人每星期大概可以有三次见客的机会,我去看别的人都会吃闭门羹,可是这位受刑人,永远可以见我,至少我从未吃过闭门羹。
他常在我面前提起他妈妈,说他妈妈是位非常慈祥的女性,他说他妈妈常常来看他,可是我始终不太相信这一点。
这位受刑人当时所住的地方其实是看守所,没有定罪的受刑人都关在这里,审判终结的人才再换到其他监狱去。我的这位朋友有一天告诉我,他要搬家了,因为他已被定罪,要正式服刑了。我这才发现他有军人身份,大概是在服兵役时犯的罪,所以要到新店的军人监狱去服刑。当他到新店的军人监狱去服刑时,我也成了预备军官,我在台北服役,周末有时会去看他。我记得要去新店的军人监狱,要经过空军公墓,再经过一条大树成阴的路,军人监狱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有一次我去看他,发现他被禁止见客,我向警卫询问,发现大概一个多月以后才可以看到我的朋友。一个月以后,我终于看到他了,这次他告诉我一个很可怜的故事。他说他在服刑期间做工,也赚了一些钱,我记得那个数字实在少得可怜,可是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因此他一直偷偷地把这几十块钱放在一个很秘密的地方,没有想到他的某位长官把他的钱偷掉了,我的朋友一气之下和他的这位长官大打出手。各位可以想像我朋友的悲惨遭遇,他这种犯上的事情是相当严重的,他被人在晚上拖到广场去痛打一顿,事后他被关在一间小的牢房里,而且二十四小时地戴着手铐。
我的朋友告诉我这些事情时流下了眼泪,我们谈话的时候,旁边总有一个身强体壮的兵在旁听,说到这些事,我记得那个兵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假装没有听到。
忽然我的朋友又提到他妈妈了,他说你如果看到我的妈妈,一定会比较看得起我,他说他常常感到万念俱灰,可是一想到妈妈,他心情又会比较好一点。
既然他一再提起他妈妈,我就问了他家地址,然后我在一个星期六的黄昏,骑了我的老爷脚踏车,到他家去看他的妈妈。
他的家在现在的忠孝东路,在当时,那条路叫做中正路,我发现他的家好远,快到松山了。房子是典型的日式房子,附近每一栋都一样,显然是中低层公务员宿舍。我穿了全套的空军少尉制服,很有礼貌地介绍我自己,也报上我朋友的名字。
这家人好像有几个比我还年轻的小孩,我被安顿在他们大约两三平方米大的客厅里坐下,我记得这个客厅里布置得极为简陋,只有几把破旧的椅子,我坐下以后,发现气氛有点不自然,而我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朋友的爸爸进来了,他们父子很相像,他非常严肃地告诉我,他早已不承认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因为他简直不能相信他们家会有这种丢脸的儿子,所以不仅早已不和他儿子来往,而且也一直禁止家人和他来往。自从他进了监狱,他们全家没有一个人和他来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