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说:“我除了能吃苦,脑子里哪有那么多点子?你爸爸才有真本事,当了那么多年厂长,肚子里有货呀。但他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的自立。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和你爸爸一样有魄力,都是硬汉。”
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原来,爸爸一直在关注着我!从张伯嘴里,我还知道了一个秘密,爸爸是从我中煤气那天开始喝酒的。那天,他和张伯一帮人喝酒,爸爸当众哭了:“我差点没有儿子了呀。”张伯说,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我对爸爸几十年的怨恨顷刻化为灰烬。我买了好酒去看爸爸,他还没下班,我央求母亲。“软硬兼施”逼她解开了多年来的道道疑团。母亲说,爸爸不给我买表,是不想让我从小养成虚荣、攀比的毛病,但一次意外中,他发现我在捡废品,就认定我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能为此吃苦的执著性格。甚至,连暑假去省城看我,也是别有答案。母亲说:“他哪里是去开会。他看了你的信,听说你在暑假打工,他想你,又不放心你,才谎称开会去看你的。”桩桩件件,爸爸那些不近人情的举动,却都包含着无尽的父爱。
母亲说,爸爸从小遭丧父之痛,饱尝人生的艰辛,但也体会到了一个男人必须承担责任、自强不息的甜头,他决定对我狠一点,特别是当了厂长后,他最担心的,是我会因此产生优越感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习性,更是狠下心来冷漠对我。不过,正是他的冷漠,成就了我今天独立自强的性格,虽屡屡遭受挫折,却从没被挫折摧垮。
刚搬入新居的一天,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从猫眼里往外看:一个陌生人。他的头发蓬乱,脸上的灰尘和着汗水,眼里露出一种焦灼和茫然。我警惕地将门打开一条缝,问道:“你找谁?”只见那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过来,用一种近似乞求的语气说:“同志,我是在您住的这片小区干活的民工。我想请您帮个忙,不知您能不能同意?”

“什么事,你说吧?”我推开他递过来的香烟,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见我态度缓和,他一激动,脸涨得更红了,语速急促地说道“是这样的,我的儿子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他就要从老家到城里来看我了。孩子说,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的爸爸在城里盖的漂亮房子。我想,孩子来了后,我能带他到您家看看吗?房子盖了许多,可我从来不知城里人住在里面的情况,我很难对孩子说清楚。”这个民工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一脸企盼地望着我。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民工爸爸是为了让乡下的孩子亲眼目睹自己在城里的“杰作”,真是一个心细的爸爸!我点头答应了。
他见我爽快地答应了,激动地说:“谢谢!谢谢!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啊!我问了好几家,人家一听我要带孩子来看看他们家,有的一句话也不说就将门关上了,有的说我脑子有问题,还有的跟踪我,以为我是坏人。一直看着我走进民工棚……今天,我可遇到大好人了啊!”他的脸上满是喜悦,眼神里也荡漾出一种快乐。
几天后,他果然带着一个小男孩来到我家。那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身体结实,还有一双很亮的眼睛。见到我,小男孩有一种怯怯的神情。
父子俩套上我递过来的鞋套,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也许是第一次踩木地板,他们的步子迈得格外轻缓。我看到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两人的目光中有一种扭捏的拘谨。做爸爸的好像在努力显示出一种老练和成熟,只见他边弯下腰,边对儿子讲:“叔叔家住的这套房子就是爸爸所在的建筑公司盖的。当时盖这栋楼房时,我负责砌墙,你别小看了这砌墙的活,必须做到心细、手细、眼细,不能有丝毫的偏差。你看。这面墙上原来还留有一个洞口,为的就是运送砖块、水泥方便,待房屋建好后,再将这洞口堵上。哦,对了,我的中级工考试也通过了,现在,我也是有文凭的建筑工人了。”
他竭力地想向孩子描绘出自己在城里打拼时的细节,让儿子感受到自己在城里工作的情景。儿子听了,不停地望著他的爸爸,眼睛里流露着一种自豪和骄傲的神色,同时他又用另一只手握了握爸爸的手,爸爸的腰板瞬间直了许多。
一会儿,这对父子看完了我的新居,他们几乎是一步步挪着遇到门边向我告别。突然,这位民工爸爸一下子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激动地说:“今天,是我进城打工以来过得最幸福的一天,我能进入城里人家,感受到了一种城里人家的温暖,这种幸福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看到这位民工爸爸的眼睛里一片晶莹。
没想到,在我看来一件简单、普通的事。只不过让这对父子进了我的新房看了看,竟让这位民工爸爸这么激动。就这一下子,我感到,我和这位民工爸爸心的距离拉近了许多。周遭氤氲着一种温暖。
父子俩互相搀扶着下楼,只听到孩子对他爸爸说:“爸爸,您真了不起,盖出这么好的房子,城里人住得真舒服,如果我们在城里也能住上您盖的这么好的房子就好了。”儿子的语气里有种羡慕和向往。爸爸爱怜地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傻孩子,这怎么可能呢,不要乱想了。我想,你只要在家里把书念好了,帮爷爷、奶奶多干点活就行了。
孩子仰起稚气的脸,掷地有声地说道:”怎么不可能?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我一定要让您和妈妈住上您在城里盖好的房子,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原来,父爱一直与我如影随形。爸爸是把我当成了一棵树,栽到了人生四季里,栽到了风霜雨雪里,而没有把我娇惯成一株娇嫩的盆花,养在温室。
终于把爸爸等回了家,但他依然是一脸冷漠,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这冷漠的亲切。给爸爸倒上一杯酒,所有的感慨也都在这酒中了。爸爸久久凝视着我,忽然伸手拔去了我头上早生的一根白发。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啊。”
我忍不住哽咽着喊了声:“爸……”泪水瞬间溢出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