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已经逝去四十年了。在这漫长的悠悠岁月里,我无时不在想念我的奶奶。她的形象还跟昨天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她的容貌依然清晰可见,她那熟悉的带有山根子味儿的语调就在耳边回响。
我的奶奶很普通,很平凡,和普天下的奶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生值得庆幸和回忆的地方实在不多,平平常常,平平凡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么在风雨人生路上蹒跚了七十四年后,静悄悄地走了,走得有些匆忙,我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唏嘘当时,遗憾终生。
奶奶个头挺高,黑胖脸,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小脚走路挺快,一掂一掂的,嘴唇挺厚,说话嗓门大。站着,大大的块头门神一样;坐着,眯缝着小眼佛爷一尊;哈哈大笑,一条大街震得嗡嗡响;嚷着骂着,半个村庄静悄悄。我的奶奶可不一般,冷了迎风站,饿了腆肚行,有理敢拍胸脯,没理也敢瞪起眼睛,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一生没有过怕字。
奶奶一生最悲惨的事。
有一回,我问奶奶,您一生最悲惨的事是什么?奶奶眯缝着小眼睛不加思索地说,就是嫁给了你的混蛋爷爷。奶奶的话如五雷轰顶,炸得我晕晕朦朦。我怎么也闹不明白,奶奶的悲惨是我的爷爷给造成的。奶奶嫁给我爷爷才十二岁,属于旧社会的童养媳。入洞房的那天晚上,奶奶还是挺喜庆的,有好吃的,有好穿的,睡觉还盖着家织布的大兰花被子,热乎乎,暖和和,比在娘家强多了。婚后的第二天晚上,再看看炕上的被窝,奶奶可就傻眼了,补丁摞补丁的一床破被子还到处露着黑旧棉絮,小小年纪的奶奶伤心地哭了。她哪里知道,人生更悲惨的事还在后头那。
第一个儿子出生,也就是奶奶生我大伯时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哭天喊地,死去活来,等我大伯落地后,奶奶昏死过去,等抢救过来,她想喝一口热粥,可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奶奶又一次昏死,泪水已经哭干了。第二个儿子出生,也就是我的二伯来到世上,按现在的说法是双庆,一家有两个带把的,又是那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当收生婆非常喜庆的喊道又来个大小子时,屋外走溜溜的婆婆,我的老太太气的一蹦老高,没等奶奶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收生婆还在高兴的絮絮叨叨的时候,奶奶的婆婆,我的老太太就跟疯了一样跳上炕,朝着窗户乱抓乱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让你又给我生败家子,让你又养败家玩意。寒冬腊月里,随着他的乱抓乱撕,一条又一条的窗户纸夹裹着鹅毛雪片飞进漆黑的土屋里。收生婆吓傻了,奶奶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天气愈发寒冷,奶奶突然病了。风湿病引起的脚疼,走路已有些困难。

母亲慢慢变迎合我 去奶奶路上撞击母亲默默迎合
妈一早来找我,说:“亚锦,去看看奶奶吧,你怎么能说她老糊涂呢?别再让她生气了。”
我苦笑。冬至那天,我和奶奶吵架了。
我怀孕一个多月了,可是,丈夫亚彬的婚外情搅得我心烦意乱,我想流产后离婚,奶奶听说了,急匆匆地赶来劝我。
奶奶说我应该做母亲了:“生儿育女,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儿女绕膝多幸福呵,我多想有一个重孙……”
我刚和亚彬吵完一架,奶奶又在唠唠叨叨的,心烦,回她:“奶奶,您老糊涂了!亚彬都有别的女人了,我还生什么孩子?我不生!您那个年代又没计划生育,您想要重孙,为什么当时不多生几个孩子,给我添几个舅舅、姨妈,您就有重孙了嘛!”
奶奶生气了,骂我不听话,不懂事,一个多星期不肯见我。
现在,听到奶奶生病的消息,我的心掀了掀,傍晚下班后,便去看奶奶。
5年前,外公去世后,奶奶一直和我爸妈同住。爸妈都说我的脾气臭、倔,可奶奶自从外公去世后,脾气比我还倔了。以为奶奶还在生气,但她见了我,笑意一下子从嘴角流了出来。
我也笑了,说:“奶奶,对不起。”
奶奶拍拍我的脸,一脸慈祥地点头。妈和爸的身体也不太好,我是奶奶惟一的外孙女,我让奶奶搬去和我住,我也好照顾她。
奶奶摇头,“我不去,除非你和亚彬和好,给我生个重孙。”
这算什么嘛?我想反驳她,可见到她消瘦的身体,便忍了,从包里拿出一瓶风湿油,给她擦脚。奶奶没罢休,继续说,“亚锦,把孩子生下来吧,我知道亚彬也挺喜欢孩子的……”
“别提亚彬,生不生这孩子是我的自由,我就是不要这孩子,明天就去医院!”我终于忍不住,冲奶奶嚷。那一瞬,我的心,流淌着愤恨。我恨透了亚彬,恋爱时口口声声说爱我至死不渝,可婚后第三年,却被我意外发现他和另一个女人有暖昧之情。
话音未落,奶奶已一巴掌打在我的左脸上,“我不许你流产,你如果做了,就不要认我这个老太婆!”奶奶声嘶力竭地说。
我呆住了,奶奶哪里体会到被爱欺骗和背叛的苦?我把那瓶风湿油一掷,清脆的响声刹时窜起,奶奶怔了一怔,我转身就走,眼泪流了出来。
2
早晨,我在小区门口等公车去医院。冷风习习,呼呼地直扑我一身,我冷得跺了几脚。亚彬上前,要脱了他的大衣给我,我冷冷地拒绝,可他难过的眼神让我的心软了。
我和亚彬都近30岁了,在我们这个年纪的同学、同事,绝大多数已为人父母,可我和他结婚三年,一直未曾怀孕。有一个孩子,是我和亚彬的心愿,这也是为什么我迟迟不到医院的原因。我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去医院?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奶奶。“亚锦,原谅奶奶打你了,奶奶做你爱吃的糯米鸡,你和亚彬来吃饭,好不好?”奶奶的声音困倦无力,暗哑中带着恳切,与她病前爽朗的声音天地之别。我突然有些难过。
奶奶没有退休前,是医院里的一名后勤工。我14岁以前,妈和爸一直在乡下工作,把我寄居在城里奶奶家。奶奶做的糯米鸡,荷香味浓,是我最喜欢吃的,她一有空闲,便做给我吃。外公工作忙,经常出差,奶奶对我管教严。小学考初中,我的成绩未达重点中学的录取线。那天下午,奶奶得知,不高兴地责怪我没努力念书,我不服,和她顶嘴,她生气,拿起扫把就往我屁股狠狠打了几下,我哭着跑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