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是个不太喜欢看电影的人,却的的确确受了电影的影响二十多年。从观看走村屯放映的露天电影到去小镇的电影院看室内电影,成长的记忆里,似乎总少不了电影的相伴。至今回想起来,那些旧时光仿若就站在某一个黄昏时的路口,一个一个排好了队,张贴着年代的标签。不经意间回首,就能够捡拾到一片记忆,发黄,微旧,泛着岁月的斑斓光泽。
小镇有了电影院,是方圆百里的新鲜事,也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还没有电视。老百姓唯一的休闲方式除了看一场露天电影,就是到小镇的影院看电影。需要花钱买门票,看的人依旧很多,六七百人的座位常常坐无虚席。我跟姐姐看过话剧,剧名叫《人生》,应该是改编于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这都是后来自己看书知道的。当时只是好奇人物后面那些道具可以不停的换来换去,一会儿是小房子,一会儿又是大树,一会儿又变成一盆鸡肉,真是有趣。演员出场嗓门很大,妆化得浓,被闪光灯一照,脸上的油彩五颜六色。但也因此更容易记住不同人物的名字。我记得最深的是男主角叫高加林,背弃自己的妻子到大城市闯荡,引得亲人唾弃。这样一个角色看得我们咬牙切齿,恨从心生。现在却知道那只是演员的表演更加的入木三分,使得观众沉醉剧情,引起了共鸣。
因为看电影,也曾玩过逃票的游戏。进电影院的入口处有一段铁栅栏,持票的观众需要站着排检了票,才能入内。那时候有规定,身高在1。30米以下的不用买票,当然座位必须跟大人用一个。我的身高已经超出了规定的范围,不过看电影心切,就听从大人的指点,走到检票口的时候一定要蹲下身,快速向里走,而且时间一定要选择在电影快放映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擦黑了,检票员放松警惕,就可以打马虎眼蒙混过去。因为逃票看的电影总是有些坐卧不安,生怕检票员在漆黑的放映大厅里拿着手电恍到自己畏畏缩缩的面孔。有时候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过道上远远地响起,赶紧三步两步奔向厕所。估摸着检票人已经走远了,才像一只胆怯的小老鼠一般摸索着回到座位。大厅里依旧漆黑一片,只看到台上白色的大幕不停地闪现着不同人物的面孔。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是否买票,只是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偷看电影的次数并不很多。因为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又加上自己胆子小,并不是每次都会听从别人的怂恿。那时候村屯有露天电影,经常放映,带一只小板凳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看,不用花钱买门票,更不用担心是否有人会来查看你的门票。看到夜深了,很冷,抱着膀子盯着屏幕,不舍得走,只等电影散场。那时就会想起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好处来,不受风吹,不被雨淋,还有固定的座位。就好像是乡村人跟城市人的不同生活待遇,在电影院看电影的高贵自然就显现了出来。
真正理直气壮的看电影是在读书以后。从小学到中学,每学期都要看几场电影。声势浩大。班里的体(委)举着队旗,蛇阵一样绕过街市,走过一排排居民房,电影院就在百米外,眨眼之间就到了。好像也是藉此通知小镇人,孩子们今天又看电影了。九年的读书时光看了很多场电影,大多都是有教育意义的影片,像《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红星》、《焦裕禄》等等,孩子们被精彩的战争场面吸引,看得目不转睛,脸蛋发热。后来明白脸颊发热的原因纯粹是因为电影院开演的时候整个大厅都封闭了,所有的窗子都有厚厚的帘幕遮挡,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人多,空气流通不好,所以每个同学看完电影后一个个都是小脸红扑扑的,像刚喝过了一点葡萄酒,酒不醉人人自醉了。那时候除了看一些有教育意义的影片,偶尔也看像《孔雀公主》、《庐山恋》这样的情感片。看不大懂,不过里面的主角都很漂亮,因此记住了很多演员的名字,唐国强、张瑜、郭凯敏这些大明星便成了我们崇拜的偶像,画册里,封面上看到他们,一下子便会念出他们的名字,记忆特别深刻。
平日里电影院除了放映电影,各种表奖会也会在这里召开。有一个教师节的前一天,全镇小学、中学、高中老师都集中到这里,听当时的镇长李景作做报告。他讲得洋洋洒洒,近两个小时都是脱稿。他就讲跟教育有关的话题,实在是才富五车,让人刮目。后来的文艺联欢让气氛变得轻松愉悦。跟我同一年毕业的一位教音乐的女老师唱了一曲《金梭和银梭》,声音浑厚,有女中音的范儿,把我们都听呆了。她还在台上随着韵律不停的舞动,灼人的青春气息逼视着人的眼睛。那次教育会议印象深刻。现在想来,很多细节还是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几年前学校举办的一次演讲比赛也在那里召开。我是选手之一。当时年轻,发挥很好,演讲得声情并茂,得了一等奖。后来有人就告诉我说,当年学校的一个女老师就是因为一次演讲让她出类拔萃,仕途上平步青云。听起来好像是一个不合逻辑的神话,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羡慕她。同时也很清楚这样的神话不会在下一个人身上重复上演。被提拔的她有雄鹰的志向,具备鹏程万里的潜质,而我更愿意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鸽子,以飞翔蓝天,寻求自由作为终生梦想。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电影院依旧是孩子们的快乐场所。他们在这里兴致勃勃的看过轰动一时的美国大片《泰坦尼克号》,也看过那部让无数人垂泪的国产影片《暖春》。记得放映《暖春》的时候,整个播映大厅里抽泣声不断,孩子们被懂事的小花感动得涕泪直流。一场电影,留给了一代又一代人不同寻常的美好记忆。提起看电影,有过经历的大人孩子都能娓娓的说上一段,平淡琐碎的生活因了电影的加入变得更加的有滋有味,平添了几许让人开心的色彩。
到九十年代后期,去电影院看电影的人已经越来越少。想想也是,坐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拿着一个遥控器就可以走遍世界,谁还愿意花钱到电影院去看一场老旧的电影呢!而学校里也逐渐出现了教育局放映队的身影,他们把大片直接带到学校放映,完全取代了一直以来受宠的电影院。
渐渐地,昔日曾经辉煌一时的电影院似乎被大家遗忘了。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踏进电影院的大门,没有在那个漆黑的大厅里看过一场心仪的电影。电影院的职工早就解散了,如失去母亲的鸟儿不得不各奔西东,谋求生计。电影院的建筑依旧还在,只是几十年风雨的侵蚀让它破败不堪,愈显龙钟老太。
如今再去电影院,已不是为了看一场电影,只是找寻一些记忆的碎片。那个售票窗还在,窄小的玻璃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靠窗台的一块还破碎了一半。那个装着铁栅栏的入票口呢,也早已红漆脱落,露出斑斑锈渍。站在电影院的大门外,依稀可以想象当年排队买票人流如织的热闹场面,依稀可以听到人头攒动高声谈笑的乡俗俚语。只是此时此刻寂寞的门庭,分明是在提醒,繁华再厚,历史的风尘也会将它稀释,冲淡。所有的新颜,都会老去,走向败落,走向陈旧,走向岁月的更深处,最终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