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崽儿浑身蹭满了脏兮兮的泥土,一双大眼睛讨好地望着他。四叔心软了,就把它抱回去做个伴儿。没想到这一陪伴,就是一辈子。
1
初冬季节的下午,面馆没人,老秦便支起那张躺椅在门口,晒着太阳眯瞪一会儿。
耳边隐约传来奇怪的吭叽声,像月子里的小孩子。老秦半睁了眼拿开脸上的杂志,侧头看了看,没人。声音依旧继续着,欠着身一低头,原来是条通体全黑的小狗崽儿。
狗崽儿大约两个月大小的样子,绒毛打着卷,蹭满了脏兮兮的泥土,两只耳朵一只立着,另一只绵软地耷拉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含着泪水讨好地望着老秦,一条细长的小尾巴甩个不停。
老秦四周看了看,没看到其它的狗,以前附近也没见过它,估计是条被狗妈妈丢弃的流浪狗。
门口炉子上,锅里的牛骨煮得酥烂,老秦小心着捏了块小的出来,“吃吃,饿坏了吧?这是闻着味儿过来的。慢着点,烫。”
镇子里的流浪狗有很多,不同大小、不同毛色、不同性格,有些成群结队霸占一方,有的行单影孤浪迹街头,它们超过99%都是土狗。有爱狗人士听不得土狗这名字,费尽脑筋地起了学名,叫做中华田园犬。
2
四叔来吃面,一碗宽的,三个煮鸡肝,一盘拌豆腐皮,一瓶老特供。
老秦端着面上来,见四叔猫着腰蹲在地上,把鸡肝掰成小指甲盖大小拿在手里。
“来,给个手,操,一只手啊,懂不懂,不是两只爪子一起扑过来。”四叔拍了一下小黑狗的脑袋,小家伙立刻原地卧倒,肚皮儿冲上,在地上打起滚来。
“四叔,要是稀罕你就抱走,我这面馆养不得狗,昨天工商的人还说我嘞。”老秦也跟着蹲地上,“妈的,喂了一次,怎么赶也不走了。”
“有名字吗?”四叔把手里的鸡肝都扔到地上,看着小黑狗狼吞虎咽地吃完,拍拍手站起身。
“哪有那闲功夫,就等着遇到有缘人抱走呢,到时候,人家愿意起个啥名就起啥名。”
“也是,一条破土狗要什么名字,吃完饭我抱走得了,晚上也好和我做个伴儿。”
3
老秦不知道四叔姓什么,只是听客人们叫他四叔,便跟着叫。
四叔家在山上,几个矿场围着他家一点点地侵蚀着山体,或许再过几年,他的家就会被炸下来的山石掩埋。四叔的人生轨迹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座大山,出生在山上,生长在山上,结婚在山上,生娃在山上,变老在山上。
老秦认识四叔时他已经47岁了,眼神不太好,略微有些白内障,连带着腿脚也跟着不太利落。听说他老婆离世后,四叔一直独自带着儿子生活,那时他身体还硬朗得很,把房子翻新成全砖的,院子也扩大了几倍,套上山石垒成的院墙。几经精心侍弄,如今已是满园蔬菜瓜果飘香,鸡鸭鹅猪斗艳。后来院子里又添了一口人,儿子结婚了。
似乎少样东西,那就是婪,山里人家不养狗,总是差了点啥。
四叔把小黑狗抱回家后,儿子夫妻俩非常喜欢这只小狗。那段时间,矿上的人经常可以在林间的山道上,看到四叔的儿子带着大肚便便的老婆散步,而那只小黑狗,就忠实地走在他们周围的不远处。
转过年,四叔家喜添了个小孙子。
4
六月底的一天,老秦刚要打烊回家,四叔拐着腿急火火地跑来,问他有没有吃剩的抗生素和消炎药之类。老秦说家里可能有,问他想用来干吗,四叔一边催促老秦上车去取药,一边说去他家看看就明白了。
原来,头天四叔和儿子因为放炮震倒院墙去矿上理论,傍晚时刚坐完月子的儿媳要做饭,发现没了大米。最近的粮店也在山下,她抱不动孩子走那么远的山路,就把刚满月的、还在熟睡的小婴儿留在了炕上,四周用枕头牢牢地给围住。好在时间不长,一个来回最多也就半个小时。
等儿媳买了粮回到家进了屋子,她震惊地发现那只已经长大的大黑狗站在炕上,呲着牙,眼神凶恶异常。黑狗喉咙里一边发出低沉的呜呜叫声,一只前爪踩在睡在枕头圈子里面的小婴儿枕头边上,眼睛还紧紧盯着熟睡中的小婴儿。
儿媳大惊失色,扔了米袋子抄起扫地扫帚就朝着大黑狗劈头盖脸地打去。说来也奇怪,那只大黑狗任由扫帚啪啪地落在身上,它只是站在那里瞪着血红的眼睛,呲牙发出可怕的低吼,不躲闪,也不乱叫。
儿媳见黑狗如此凶恶顽固,情急之下,她扔扫帚,鞋也没脱就窜上了炕,双手揪定大黑狗的尾巴想给拽下炕去。
就在这时,她看到炕上枕头围成的圈子里面,婴儿睡的小枕头边上,黑狗巨大的前爪子下,有一条血红色的带子在扭动。
她上前掀开枕头一看,当场就给吓哭了。
枕头下有一只瘆人的巨大血色蜈蚣,有成年人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粗,足足近20厘米长,面目狰狞可怕。它虽然已经被黑狗死死地用前爪踩住,不过还在不停地挣扎。
儿媳一边哭,一边抱起小婴儿就往外跑,迎面撞到了返家的四叔和儿子的身上。等四叔急急跑到跟前时,那只大黑狗依旧站在炕上没挪地方,它发出的已不是低吼而是悲鸣,四只蹄子剧烈地打着哆嗦。那只巨大的血色蜈蚣,紧紧地缠绕在那只踩住它的前爪上。
四叔震惊之下舒了一口气,这要是小孙子被蜈蚣叮咬到,后果不堪设想啊。
四叔儿子迅速取来火钳子,把那只吓人的蜈蚣夹住打死,拦腰斩断后扔到鸡鸭鹅的堆里。奇怪的是,平时为了一把苞米都大打出手的这些家禽,竟然面露恐惧,纷纷逃之夭夭,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后来儿子又把它夹出来扔在院墙上,第二天,就被闻讯赶来的收药材的人买走了。
儿子处理完蜈蚣进屋看时,四叔正抱着奄奄一息的大黑狗,急得直跺脚。黑狗被紧急送进了兽医站,兽医给大黑狗做了处置后说:“我给打了几针,但蜈蚣的毒不像蛇毒,根本就没有对应的血清。被这么大的蜈蚣叮咬那么久,它只能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