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远,有时候不是讨厌,而是太喜欢。
我得知齐决要结婚的时候,正在等待起飞的飞机上,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
说实话那一刻我是懵圈的,毕竟作为齐决的贴身秘书,他的衣食住行我都再熟悉不过,连他起床气会撒几分钟我都能把握得刚刚好。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却撇开秘书室里高薪聘请的助理秘书,独自在社交网络上发布了他要结婚的消息。
简简单单的女人清丽背影配图,简短而有力的“好事将近”四个字,就直接了当的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被打得有点儿晕,把那条微博仔仔细细看了又看,评论里一派好评,祝福99遍地,商业新贵和豪门千金,任谁都要说一句般配美满。
我闭了闭眼,摁灭了手机。
舆论闹得很大,但大都好评,没什么负面影响,齐决的心思不定,秘书室里也没人敢去问他,这件事情的公关处理就这样搁置了过去。
其实我回去之后,小助理暗戳戳的催着我去问他,我想了想后拒绝,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
他虽然订婚,也即将结婚,但日常的行为习惯一概没有变过。
在他第三次打我的电话催促我去帮他取贴身用品的时候,我忍无可忍,(委)婉提醒他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未婚妻的感受。
他明显有些愣,旋即笑出声。
他说:“沈秘书,我们这交情还用得着在乎这些吗?”
我愣愣的站在那里,平生第一次,竟起了几分荒唐的念头。
我在想,在他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我遇见齐决时,他还是一个落魄荔公子。
小叔卷了公司的钱叛逃,大学刚毕业的他被懵懂的推到主事人的位置上,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他,就等露出破绽,然后撕碎咬尽。
那时我刚好来应聘。面试时得罪了个女人,然后就被明里暗里打压送进了齐决的秘书室,成了这位新上任老板的唯一秘书。
他的秘书并不好当,落魄荔公子毕竟也是荔公子,钱没有屁事一大堆,就算穿不了最顶级的衬衫牌子,也要求料子必须符合他的心意。
我这个秘书兼任管家,几乎负责了齐决的全部点滴琐碎,从工作安排到生活习惯,甚至小到他每日穿什么衣服打什么领带都安排得妥贴。
刚开始我还有些不习惯,毕竟一个大男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连内裤都要我帮他找品牌商去订做,对于从小接受偏传统教育的我来说,着实有些难以接受。
可齐决却仿佛理所应当一般,哪怕最落魄的时候也依旧大摇大摆的坐在沙发上指挥我买这买那,稍有不满意就拿工资威胁,我也就只能把这种事情当作有钱人的习惯。
这个习惯维持了整整七年。
破裂在齐决宣布结婚的那一刻。
我愣了许久才说话,“齐总,或许你可以让王小姐去做这些事,她应该很乐意。”毕竟她才是他的未婚妻。
齐决似是有些烦,掀开文件夹的封面,头也不抬道:“她那双手可不是干这个的。”
他说得似是无心,我却像是被棒子猛地击打了一下。
嘴唇不免有些白,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能低低发出一声“是。”
他的未婚妻王浅浅是历内知名设计师,妙人素手纤纤,应当执笔描绘天下,而不是牵扯进世俗肮脏之物。
而替她处理这些的,就是我。
心底的感觉很清晰。
难过。
撕裂一般的难过。
我努力的稳下身形,抱着文件退了出去。
刚到工位上坐下,看着眼前堆叠的文件,我揉了揉眉心,开始细细的整理归类。
齐决事多还强迫症,要求文件整理必须整齐划一,标签格式统一分明,哪怕字迹稍稍不好看都会被他揪出来摔到头上骂一顿。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习惯,懒散惯了的人遇到这么强迫症的上司难免觉得他有病,但到底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始终不甘心以失败告终。
他喜欢整齐的楷体,我抱着厚厚的字帖每天练习,分不清品牌商的区别,我把项目资料啃了一遍又一遍,从一开始连领带都系不好的人到现在衣食住行样样安排恰当合理,连齐决都挑不出来我的错处。
整整七年。
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九岁,照顾齐决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唯一。
指尖捻着标签上秀丽的字迹,我闭了闭眼,阖起来放回去。
我觉得,自己是时候离职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像齐决这样的贵公子怎么想,但我想一个女人绝对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身边存在着一个这么私密的女性助手。
同样,作为一个女人,我也同样接收不了自己掺和进另一段婚姻。
齐决不小气,相比起来作为老板还非常大方,逢年过节红包礼金总是少不了,高兴的时候还会帮我买点儿珠宝首饰礼服裙子,让我别给他丢人。
再加上家里的帮忙,我去年刚刚全款买下市区的一幢小房子。
一室一厅,不是很大,但胜在装修精致,我一个人住足够。
工作七年就买下房子,我应该也算人生赢家。这么想的话,在他身边这几年,我其实也不算亏。
我默默的在电脑上下载了辞职报告的模版。
离职的事情我想了很久,毕竟做秘书不是个长久的活计。全年无休也就算了,老板一个电话就要随叫随到,对一个女人的成家来说简直是灾难。
每当我的思想蠢蠢欲动,却又在看到齐决揉着惺忪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走出来的那一霎那灰飞嫣然灭。
我承认我对这个男人有幻想,但这仅仅在他宣布订婚之前。
做人至少要有原则。
“齐总。”
“嗯?”
“我有个事情想跟您报告一下。”
“哦?”齐决抬头,指尖拽着领带,饶有兴趣的问,“沈秘书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决定辞职,已经通知人事发布招聘启事,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
“辞职?”齐决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沈秘书,这个可不能用来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摇了摇头,“齐总,我是真的决定离职,请您批准。”
齐决的眼神明明灭灭的,下意识从口袋里抽出根嫣然,在放到嘴里的一瞬间恢复过来,嫣然被随意的扔到桌面上。
他问,“为什么,是薪资不满意吗?”
我摇摇头。
齐决的身子后仰,躺椅被他弯成一定角度朝我转过来,精致的眉眼瞥过来,眸子里满是打量与审视。
“如果你觉得自己太累了。”齐决微笑道:“你可以先休假一段时间。”
我依旧摇摇头,恳切的看着他的眼睛,“齐总,家里有点事情,我不太方便再在这里工作了,请您批准。”
齐决沉默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把辞职信放着吧,我一会签字。面试你亲自去盯着,后面的工作交接和人员培训要做好。”
“好的。”我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不是个会示弱的人,能主动挽留也不过是看在我和他共事七年的份上,被我再三拒绝后,终究没了放下身段的意思。
我不值得他弯腰。
拉上办公室的门,我心底又酸又涩,说不上来的闷意席卷整个心肺,填充的苦滋味让我忍不住想吃点儿甜的暖暖身子。
下班之后,我去了公司楼下一家甜品店。
咬了口芋圆,感受碳水在口中爆炸的快乐,我满足的舔了舔嘴唇。
我很喜欢这里。
从小到大,甜品都几乎是我的快乐源泉。每当有什么烦心事,咬一口甜甜的滋味似乎就可以把一切都扔掉。
可惜齐决喜酸喜苦,讨厌甜度过重的美食。和他共事时只能迁就他的口味和习惯,想吃甜品的时候只能偷偷躲起来,或者等下班时来吃。
第一次和他吃饭,是我工作的第二天,工作忙起来,他直接让家里的厨师送饭过来,招呼我一起吃。
我看着满桌的苦瓜和西红柿很想拒绝,但出于对上司的敬畏和对工作的虔诚,我想了想,还是把拒绝的话吞了下去。
工作的第一年,我瘦了十斤。后来习惯了他的饮食习惯,就觉得一切也都还好。
反正也吃不死人。
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吃着这么好吃的甜品,明明碗里是我最喜欢的芋圆珍珠,明明我想吃了这么久。
我为什么要哭呢?
面前突然被端过来一杯清茶,袅袅的嫣然雾升腾,隔着轻嫣然,我看到一双温柔的眸子。
他穿着店里的工作服,身型修长挺拔,刘海斜斜的拢在左侧,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我毫不怀疑他换个发型会很像女孩子。
手指又白又瘦的搭在茶盏边缘,他笑容温柔,“小姐姐,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眨了眨眼。
这个长相,这个身段,这个手型……海王吧。
居然敢海到我身上。
心底烦得要死,又酸又胀的感情充斥其间,很想找个什么发泄一下。
我抹了把眼角的泪水,仰起头靠在椅背上,挑着眉头道:“甜品店现在的服务都这么周到吗?”
“自然。”他微微点头,“顾客就是我们的上帝。”
我弯了弯唇角,身子主动向前倾,从他手里接过茶盏,指尖无意扫了下他的发尾。
我盯着他的眉目,轻生问:“上帝要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然后,眼前的这个疑似海王的小男孩,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从脖颈红到耳朵边,连脸颊都没放过。
我眨了眨眼,突然陷入沉思。
现在的海王……段位都这么高的了吗……
我收回打量的视线。
眼睛哭得有些疼,我稍稍揉了揉,然后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
“你想听我的故事?”
面前的男孩眸光明亮,略显矜持的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抿了口他递过来的茶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你年纪不大吧。”
我瞥了他几眼,“大学刚毕业?”
“研究生。”他小声说道:“还没毕业。”
学生啊……我一下子失了调侃的兴趣。快刀斩乱麻道:““可是我不想跟你说。”
他眸子里的光一瞬间破碎,有些慌乱的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不管你有没有别的意思,你可以走了。”
我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红色的票子,“茶钱,剩下的当小费吧。”
“小姐姐……”
“你可以走了。”我面无表情的打断他,“我不想投诉你。”
他抿了抿唇,颇有几分(委)屈巴巴的看我几眼,搓了搓腰间的围裙,他转身离开。
没拿我的钱。
倒还挺有骨气。
这么一打岔,刚刚心底郁积的情绪也好了些,我深吸一口气,刚想把剩余的甜品吃掉,手机铃声响起。
are you ok?
下班时间齐决的特定铃声。
前奏响起的那一瞬间我就条件反射一般接起来。
“沈秘书,最新季度并购案会议提前,今晚开会讨论,你先去我家把项目资料拿过来。”
我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现在眼睛红到不适合见人。
“齐总,一定要今晚开会吗?下班之后大家应该都……”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他挂断电话。
我无奈叹气。
去卫生间收拾了一下,确保眼睛看不太出来什么红肿后,我启动车子去他家拿文件。
熟门熟路的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的女孩子,穿着真丝吊带裙,睡眼惺忪的看向我。
然后在看到我的一霎那尖叫出声,把怀里的零食扔掉,捂住自己的胸口。
我也有些尴尬,不得不鞠躬道歉,“抱歉,我来替齐总拿文件,不知道里面有人。”
那女孩哼哼两声,指了指书房的位置。
我不动声色的笑笑,拿了文件想要出去,就听见她清脆的声音。
“沈秘书,我会通知阿决换密码的,下次不要自己过来了。”
我点点头,面上仍是完美的微笑。
却在出门的一瞬间崩塌。
前所未有的屈辱将我几乎埋没,我像一个被窥探到心事的小丑,被人嫌弃的打量,然后不动声色的解决。
或许齐决这样的贵公子不懂,但我相信王浅浅一定不相信,在他身边呆了七年的秘书,会对他毫无兴趣。
我管理了一下表情。
在重新站到齐决身边的那一刻,我又会是风光万丈的沈秘书。
他独一无二的,陪着他走过最艰难时刻的同伴。
虽然时间不多了。
事情很中规中矩的进行下去。
人事选上来三个女孩子,各个靓丽大方,认真努力,我蹙眉挑了一会,最终选定一个先前有过工作经验的女孩子。
然而问题就出在这。
第二日,我被齐决叫到办公室。
王浅浅站在他旁边,看向我的神情倨傲。
“沈秘书,你就私自决定阿决身边的秘书人选吗?”
我愣了愣,“周小姐她……”
“我妹妹从小和阿决认识,毕业也是名校,怎么就胜任不了一个秘书了。”
她妹妹?
王嫣然。
一个刚刚毕业的小姑娘。
我脸色有些白,下意识想反驳什么,却被齐决打断。
“好了,一个人选而已。”他安抚道:“让你妹妹过来就是,哪有这么麻烦。”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沈秘书不知道嫣然嫣然的事,应该也不是有意的。”
一锤定音。
我努力保持微笑,“那齐总,我现在去安排。”
“嗯,去吧。”
“就算快要走了,也要把最后的工作做好。”
他的话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不过到底几分意味,我也着实懒得管了。
王嫣然的实习期简直就像和我对着干一样。
我让她做什么都要反驳几句,还会在齐决面前柔柔弱弱的装可怜,动不动就哭,搞得我眉心突突的跳。
齐决也奇奇怪怪的,径直把原本我要做的事全部交到王嫣然手里,重要的项目给了身边特助。甚至在我准备汇报的时候打断,在众多公司高层前不给我留丝毫情面。
他说:“让王秘书来。”
我身子僵硬片刻,然后挂上温婉的笑。
就此,我一个原本有点儿拳力的老板秘书被彻底架空,日日闲得不得了,天天去楼下的甜品店吃东西。
也因此和那个小男孩混得很熟。
他叫言肆,研究生勤工俭学来的,每日都守在柜台前面眼巴巴的看着我,我实在受不了,把他拎到座位上开始聊天。
他是个很好的听众,也是我交际圈里少有的和齐决没有关系的人。
他甚至在甜品店里帮我偷摸带进来了酒。
一边就着芋圆一边喝酒,我反复的对着他骂白眼狼王八蛋。
他最艰难的时候,我披星戴月夙兴夜寐,日日熬着陪他一遍又一遍的改项目作报告,在人家公司外面蹲一晚上就为了个机会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现在发达了,娇妻轻轻一哄,直接把我撇到一边,像个垃圾一样,多看一眼都费劲。
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禽兽不如的混账玩意儿!
我一边哭一边喝,印象里似乎还打了好几个酒嗝。
逐渐迷迷糊糊的,一张大手托住我即将倒下的身子,我努力的睁开眼想看清楚,却抵不住酒意升上脑干。
第二天是在床上醒过来的。
身边躺着一个光着身子的言肆,满脸羞涩的扯着被子说愿意负责。
我:……负责你个大头鬼。
做没做我自己没数吗?
我拿过床头的睡衣套上,一脸冷漠的站在床下,很想点嫣然。
他妈的还是我家。
打住他羞涩的表情,“我昨晚干了什么?”
言肆有些失望,还是说道:“姐姐喝多了,非要拉着我回家,一进来就扒我的衣服,非要和我一起……”
我险些趔趄,怀疑的眸子洒过去,“你没撒谎?”
“姐姐门口应该有监控吧。”他想了想道:“姐姐在门口的时候就把我的上衣扒掉了,要不是我拦着……”
他咳嗽一声,脸颊又漫上一抹红,“姐姐可以看看监控的。”
我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看回放,在看到我手脚并用的扒着言肆的身子,像个急不可耐的登徒子,急吼吼的把他扒棱的时候目瞪口呆。
……不至于这么饥渴吧。
我咳嗽了两声,“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为什么要反抗?”他奇怪道:“我喜欢姐姐,肯定可以和姐姐回家的。”
“闭嘴!”
我额角突了突,从地上捡起衣服扔到床上,一脸冷漠的命令,“穿好之后再出来,我们谈谈。”
他没动,呆呆的坐在那里,“姐姐是后悔了吗?”
我抬起眸子,认真道:“我在想要不要以后把酒这个东西从我世界里剔除掉。”
喝醉了随便拽这个人就能回家,还好这孩子傻,要是碰上什么坏蛋岂不是人财两空。
之前和齐决一起应酬,他千杯不醉,就算喝醉了也有人安排住宿什么的,我倒是从没有过这么强的危机意识。
对着一个赤裸的男人想另一个男人的场景很奇怪。
我甩了甩脑袋,把齐决甩出脑海,拎着手机出了卧室。
8
言肆出来的时候,我刚巧点了支嫣然,还没往嘴里送就被他夺下来,刚要发火就看见他认认真真的眸子。
“抽嫣然对身体不好。”他看着我说,“以后也不要再抽了。”
我:“……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有吗?”他摸摸脑袋,有些羞涩道:“我们都这样了,管得宽一点也正常吧。”
“别装了。”我冷眼睨他,“我不是富婆,没钱包养你,把你的心思用在正路上,别一天天的想走捷径。”
好好的学生,天天的不学好。
我大摇大摆的又点了支嫣然。
嫣然雾缭绕里,言肆的神情渐渐严肃,眉梢蹙在一起,他问,“姐姐是觉得我别有用心?”
“你没有吗?”我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研究生不在学校,天天去甜品店蹲着,你觉得合适吗?”
“我没有天天去!”他急忙道:“只不过刚巧碰上姐姐……”
我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嫣然头灼烧的声音细微,嫣然灰掉落,落到我刚铺不久的木地板上。
不过一个没出大学的小兔崽子,哪里比得上我跟着齐决身经百战,不过半晌他便经受不住,耳朵根红着,讷讷开口。
“好吧,我的确是奔着姐姐去的。”
他抬起头,眸子里满是认真,“可我是因为喜欢姐姐才会特意挑时间在那里。”
“姐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直白到有些可怕。
我弹了弹嫣然灰,刚想说什么就被电话铃声打断。
瞥了眼。
王嫣然。
顺道看了眼时间,已经上班两个小时。
我应该是没有请假的。
不耐烦的接起来,小白花在那边楚楚可怜的问我为什么不来上班,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意见。
“当然!”我冷笑道:“王小姐不用怀疑这个。”
那边一噎,然后手机熙熙索索的挪到了齐决的手上。
“沈秘书。”他语气有些沉,“你无故旷工,是不想要奖金了吗?”
我抽了抽嘴角。
威胁了我七年的理由,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我耐心道:“抱歉齐总,我上午有点儿事情,忘记请假了。”
“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齐决突然发火,“有事就可以无故旷工?”
“沈娆,你就是这么对待工作的?辞职了就不把工作当回事?”
“你以为辞职我就奈何不了了?你看我不点头,哪个公司敢收你!”
我眨了眨眼,把手机拿开放到桌上,抬眼瞥到对面言肆好奇的眸光,索性开了免提。
齐决骂人的话一声又一声的传过来,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小口抿着,一边等他骂完。
最后以一句“现在立马滚过来”结尾。
我朝言肆耸了耸肩,“看,我就是个打工人,资本家让我干嘛我就该干嘛,连挨骂也要乖乖受着。”
言肆的表情冷冷静静的,他问,“姐姐,你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我觉得有些好笑,“被他骂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要是每次被骂我都要难过,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漆黑的眸子盯着我看了半晌,时候摇了摇头,“姐姐还是难过的,被骂的人肯定会难过,不管被骂多少次。”
我笑笑,抿了口茶水,没说话。
齐决脾气不好,经常一点小事就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报表标错日期,字迹不够规整,文件没有按照他要求的排列整齐……刚开始挨骂几乎成了我的家常便饭,一天三顿的那种。
可我也没有办法说他不好。
他的要求虽严,可是整理整齐的确会少了很多寻找的力气,投资商的资料多看几遍的确会在竞标的时候有优势,做展示是留个备份的确能应对不时之需……
之前每次骂完我,他都会告诉我,“与其把选择拳交到别人手里,不如自己一开始就做到最好。”
这句话成了我的座右铭,我严格奉行了七年。
自己也从一开始被骂就躲在茶水间哭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首席秘书。
他也几乎不会再骂我。
毕竟两人太过熟悉,有些事情只需要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怎么做。
至于今天……我扶额,毕竟无故旷工是我的错误,挨骂也是应当的。
所谓的难不难过……
“姐姐。”言肆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靠到我身边,修长的指尖抚在我的眼角。
他说:“难过的时候就哭出来吧,憋着对情绪不好,自己也不会高兴的。”
“你个小孩懂什么……”
刚开口就被他的手捂住,视线撞进他浅褐色的眸子,认真的神色让人不忍心伤害。
“我只知道姐姐现在肯定很难过。”
难过吗?
我不知道。
怔怔的坐在那里,言肆暖和的手掌在背上轻抚,他柔和的声音传进耳畔,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这是我足够胜任齐决秘书之后,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流泪。
工作上的事情我没哭。项目丢了就咬紧牙关拿下一个,报表做的不好大不了挨一顿骂继续修改,日程安排出现问题要想办法补救而不是在这里哭。
感情上的事情我没哭。齐决订婚的时候我没哭,被王浅浅嘲讽的时候我没哭,被齐决毫不留情下面子的时候我也没哭。
哭对在乎你的人来说是绝佳的武器,但倘若没有在乎你的人,哭了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现在我哭了。
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滚下来,哭得撕心裂肺,桌上的纸巾被我抽光都没能停下。
有什么契机吗?
没有。
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
有什么理由吗?
没有。
想哭就哭了,管天管地还能管我什么时候想哭吗?
我哭得脱力,被言肆抱在怀里,无神的盯着他的下巴。
下颌线清晰分明,肌肤白皙透亮,比我的皮肤状态还要好。
鬼神鬼差的,我很想上手摸一摸。
浑浑噩噩的,我也的确就这么做了。
言肆带着笑意的眸子撞进我的视线,他慢条斯理的握住我的手,“姐姐,摸了我要负责的。”
我眨了眨眼,(委)婉道:“你不是我的菜。”我喜欢霸道一点能管住我的,不是像他这种,一看就被家里惯得不轻的小弟弟。
“是不是的,姐姐总得尝一下才知道。”
他笑得自信,像是笃定凭借他的人格魅力,我不可能不沉迷。
我轻哼了声,不置一词。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又一声,屏幕亮了又灭,我懒得管。
爱咋咋地吧。
摆烂的后果就是挨骂。
等我和小男朋友吃了顿烤肉再匆匆赶去公司的时候,刚进秘书处就被小助理戳了戳。
她小声给我透气,“娆娆姐,齐总发了好大的火,王嫣然都被骂哭了。”
我扯了扯嘴角,也没意外。
王浅浅把她妹妹安排过来的意义是啥我不懂,王嫣然天天在齐决跟前晃的意思我也能装不明白。
但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以为在齐决身边当秘书是个好活,就王嫣然那个什么都不会遇事只会哭的德行,不挨骂才怪。
出于对秘书工作的负责,我索性不招新人,培养跟在我身边三年的小助理,至少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能顶上去。
至于王嫣然这种关系户,早晚有一天得被齐决拿着扫帚赶出去。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到工位上放下包,看着桌面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不免头疼得揉了揉眉心。
我敲了敲齐决办公室的门。
“进。”
办公室气压极低,地上的纸张散乱着没来得及打扫,一看就刚刚发过火气。
我把地上的纸张收拾好放到齐决办公桌上。
“齐总。”我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跟前,“个人认为,王小姐并不能胜任这个工作。”
齐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看向我,“那你觉得谁能胜任?”
“小周在秘书处工作了三年,对您的事情也很熟悉,若是您顾及王浅浅小姐,那一些重要的事情可以交给她做。”
齐决揉了揉眉心,“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上坐下,慢慢悠悠的开始泡茶,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他说,“我们聊聊。”
我犹豫片刻,也就去坐下。
他问,“辞职之后打算干什么?”
我摇了摇头,“还没想好。想着先休息一会,再去找别的工作。”
“辞职是觉得现在的工作太累了?”
“没有。”我摇摇头,“只是想换个环境。”
“那沈秘书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他一脸惋惜道:“要想找个一样的和现在工资待遇一样的可不太容易。”
我笑了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水,“多谢齐总提点,我会的。”
他也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眸光黑漆漆的瘆人。
我不动声色的抿了口茶水。
我知道齐决不想让我辞职,毕竟还能从哪儿能找一个这么贴心的保姆呢?
从低微之处打拼出来的齐总,最擅长的除了商场上的激流涌动,还有揣摩人心的谈判心思。
我曾亲眼看见他靠着谈判桌上不动声色的威胁,掐紧对方在意的东西,原本的猛虎蜷缩起来,似蛇一般游走盘旋,生生扭转原本不利的局面。
他天生的灵敏嗅觉仿佛为商业和工作而生,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能牵扯出背后的滔天巨浪。
可这仅限于工作和商场。
项目和道理是死的,紧紧拽住一个丝线就可以把全貌展现。
但人是活的,他永远也掌控不了一个人的思维与想法。
他以为我会在意钱,在意下一份工作,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我现在最在意的事,就是绝对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心底突然涌现出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毫不怀疑没了我齐决会不习惯,会发怒会生气,甚至严重一点还会去酒吧买醉,可能还会有些自降身份的挽留。
毕竟,原本他和我,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可习惯终究会消散,他也终究会习惯王嫣然王浅浅乃至王张之类人的照顾,也会逐渐的在生活里剥去我存在的影子,然后渐渐剔除掉整个世界。
没有谁会离了谁不行。
我毫不怀疑我爱他,但他不爱我,我就只能离开。
这是我给予自己的尊重。
或许我也会在午夜梦回后悔曾经的选择,会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我们的陪伴与美好,或许我依旧会下意识迁就他的口味,或许他第一次送我的玫瑰花做成的书签依旧会被细心夹在词典中保存。
但终有一日,我也会习惯没有他的生活,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会明白人间广阔,山河万里,人生而自由,不依附于人,不攀附于心。
我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小男朋友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口清理着今日的事务。
小助理碰了碰我的手臂,一脸惊叹,“娆娆姐,你男朋友小你那么多啊!”
我笑了笑,“一个没长大的小孩罢了。”
把包包扣好,我对着小助理摆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注意安全。”
“嗯嗯!”小助理一脸兴奋,“娆娆姐再见!”
言肆乖顺的下车帮我开门,我瞥了他一眼,瞧见他亮晶晶的眸子和柔顺的搭在额角的头发,鬼神鬼差的伸手摸了摸。
“沈秘书!”
齐决的声音传来,我转身。
齐决的眸光似打量一般审视着言肆,从上到下,言肆似乎有些不安稳,害怕一般抓住了我的手。
我抽了抽嘴角,客气道:“齐总,您有什么事情吗?”
他迟迟不语,王嫣然站在他身后,见状只得笑道:“这是沈秘书的男朋友吗?”
我点了点头。
“真年轻。”王嫣然的笑意越发和善,“恭喜沈秘书了。”
“这还是学生吧。”齐决突然开口,眸子黑沉沉的转向我,“沈秘书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样的了。”
他嫌弃的语气几乎要溢出来。
言肆握着我指尖的力气猛地加大,身子畏畏缩缩的往后缩,似乎更害怕了。
我无奈拍了拍他的背,语气不免重了些,“齐总,这是我的私事。”
齐决似乎生了气,扯了扯嘴角,“那就恭喜沈秘书了。”
他说完抬腿就走,急匆匆的,王嫣然穿着高跟鞋踉踉跄跄的才能勉强跟上。
“姐姐。”言肆的小拇指勾着我的衣角,“你老板这么不喜欢我吗?”
我:“……”人家直男一个,当然不喜欢你。
我拍掉他的手指,“开车吧,回去吃饭。”
他(委)屈巴巴的看我一眼,然后赌气一般去了驾驶座开车,回家之后也一直没理我。
我摁了摁眉心。
虽然他住的是我的房子,开的是我的车,但好歹我们现在也是男女朋友,我给不了他爱情,总归是要待他在其他地方好一点。
他在厨房忙忙碌碌的做饭。
脚上踩着一双家居拖鞋,运动裤包裹的腿部修长,腰上系着围裙,围裙底部包裹着一片浑圆……
我偏过头,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
突然有点儿相信那边那个在门口就忍不住扒衣服的色狼真的是我了。
我平复下心境,上前戳了戳他的肩膀,试探问道:“你生气了吗?”
他不说话,我又戳,“你别多想,他就是嘴欠。”
一声巨响!
他一菜刀砍在砧板上。
我的身子抖了抖。
他转过身,瞧着气急了的样子,眼角有些通红,“他凭什么说我配不上姐姐。”
“你别管他。”我重复道:“他就是嘴欠。”
“姐姐也是这么以为的吗?”
他的眼角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泪来。
我沉默片刻,终究决定骗骗小孩子,于是违心道:“当然不是。”
配得上配不上什么的倒没有,就是不太合适。
可惜这话要是说了,他绝对能给我哭出来,索性咽进肚子里。
“姐姐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他抱住我,揽得极紧,声音也是带着些许哭腔的撒娇,“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姐姐,姐姐是我一个人的好不好。”
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我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应付着哄哄,拍着他的背安慰,“嗯嗯,别多想了,先做饭吧。”
离开秘书处的那天云淡风轻的,云彩软绵绵的像极了棉花糖,很想让人拽下来薅一把。
王嫣然靠在桌边,看向我的眼光充满怜悯。
她说,“沈娆,你走出秘书处之后,你就和我们的阶级毫无关系了,说来也好笑,你靠着阿决给你的地位横行这么久,连我姐姐都敢不放在眼里,这一落千丈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
我眨了眨眼,伸手试了试桌上水杯里水的温度。
很好,够热。
然后一股脑的浇在王嫣然的脸上。
她一瞬间的尖叫刺耳得有些烦,我掏了掏耳朵,装无辜的笑道:“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我抱着手臂,“我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都是靠我自己,和齐决没有任何关系。”
“被众人嘲笑着和他站在一起的人是我,钱包丢了没钱吃饭陪他一起蹲在火车站的人也是我,为了争一个项目寒冬腊月里在甲方门口蹲了一晚上的人的还是我。”
“苦日子是我和他一块过的,你们这群共富贵的人但凡有一点儿良心就该把我供起来而不是在这里上蹿下跳的。”
我冷笑一声,“王嫣然,我从来都瞧不上你,上赶着想睡你姐夫,你他妈算个什么玩意儿!”
她气到扬起手就想打人,却被一只手抓住。
是齐决。
他冷冷的看向我,“闹够了?”
我耸了耸肩,抱起箱子就想离开,齐决站在我跟前。
“齐总,您有事?”
他喉结滚了滚,“沈娆,辞职是你自己提的。”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他想干嘛。
他凝视我几秒,却转了话题,“你对我有怨言?”
我笑了笑,“这我哪敢,女人骂街的话您听听就行,别当真。”
回头瞥了王嫣然一眼,不带几分真诚道:“王小姐,刚刚没个分寸,给您道声歉。”
王嫣然眼底的怒火清晰,我却懒得管,想绕开他出去,却被齐决拽住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沈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留下,一切照旧。”
我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把装着东西的箱子往上颠了颠。
“多谢齐总好意。”我满脸微笑道:“不过我也该离开了,祝您以后事事顺利。”
家庭幸福,夫妻美满。
我抱着箱子走出去。
一个小熊头闹钟,一个哆啦A梦的鼠标垫,几包过期了的饼干,一个水杯,半袋枸杞……
我工作了七年,到头来质本洁来应洁去,到底没从这里带走什么东西。
哦,也不是。
我带走了钱。还有可贵的经验。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