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经济学家伊曼纽尔·赛斯(EmmanuelSaez)和加布里埃尔·祖克曼(GabrielZucman)的研究表明,2012年属于0.1%阶层的约16万户家庭掌握了美国22%的财富,这一数字远高于1963年的10%。[7]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出现“占领华尔街”运动,参加抗议活动的很多人帽子上插着标签,上面写着“99%”,指向一份广为流传的调查报告,即99%的老百姓与1%的富豪之间贫富分化加剧。

2011年9月17日,示威者声称代表美国99%的民众,抗议华尔街金融机构的贪婪腐败。新华社记者张保平摄
一位美国观察者写道:“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底层90%的人群掌握了全国35%的财富,达到了其巅峰。30年后,这一数字下降了12%”;在教育资源占有上,“1985年,美国最难进的250所大学有54%的学生来自收入在全国75%以下的家庭;2010年入学的学生只有33%来自这个群体。根据一个2017年的研究,在38所精英大学(包含五所常青藤)中,来自收入前1%的家庭的学生比来自后60%的学生都多”[8]。
这位观察者在《我们是美国的新贵族》(The9.9PercentIstheNewAmericanAristocracy)一文中,将当前的美国人分成了三个阶层:0.1%的巨富阶层、9.9%假装成“中产阶层”的富人和90%的被剥夺者,他们不仅不共享财富,在居所、教育、婚姻等各个方面,也是相互隔离、各不相干和分层配置的,富人住“高尚社区”,穷人的街道肮脏无序;精英学校里大多是0.1%和9.9%一族的后代,而那90%群体的孩子只能上一般学校或根本无学可上;婚姻也是门当户对,“选型交配”已成常态,富人找穷人结婚越来越罕见。
自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以来,美国中产阶级的收入已四十多年没有增长,以两个时期为对比,“从1978年到1973年,美国非农劳工的生产力增长了96.8%,普通工人的时薪增长了93.7%”,在此时间段,中产阶级从国家生产力增长带来的收益中获取了相当丰厚的份额;而“从1973年到2011年,美国非农劳工的生产力增长了80.1%,但普通工人的工资仅增长了4.2%,时薪——工资外加福利——仅增长了10%”,如果考虑通货膨胀因素,实际上,2011年美国中产阶级的工资与1978年“完全相同”。[9]
2016年特朗普成功当选总统之际突然在美国走红的一本自传体回忆录《乡下人的悲歌》(HillbillyElegy),也是对此做出的一个生动注脚。该书作者、一位硅谷投资管理者万斯(J.D.Vance)以纪实的方式,讲述了美国的劳动阶层和底层人民的生活在过去几十年的倒退,在一些“铁锈地带”因产业衰败而由往日的繁荣走向凋零之时,“贫困群体”已不再局限于以往的黑人和拉丁裔,大量白人人口也陷入了世袭的贫穷与困顿,长久以来美国人引以为傲的“机会均等”、只要通过努力就可以向上跃升的“美国梦”,在越来越多的美国人中已经破灭。
上述场景的出现,与美国自上世纪晚期以来经济结构的变化高度相关。曾在上世纪80年代因提出“国际大循环经济发展战略构想”而成名的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副会长王建,早在20年前就分析认为,美国和整个西方的经济,自20世纪后期以来已经发生由以实体经济为主,转向以虚拟经济为主的新阶段,其主要表现是以金融业为代表的服务业,在美国经济中所占的比重,如今已达80%以上。[10]
美国经济结构的重大变化并不止于此,另一突出改变是,在以往实体经济占据国内生产总值(GDP)重要比重的时代,美国的产业资本主要是在国内配置,当大商巨贾在国内投资兴业时,以往所说的美国数量庞大的中产阶层也得以产生。虽然他们在财富占有上与上流阶层有着贫富之别,但资本家的国内投资,毕竟还是为产业工人及其他人群带来工作机会。美国不同阶层那时还是一起分享财富成果,是在一口锅里吃饭,可谓利益相关。
然而,自上世纪以来,美国产业资本大量对外投资,而以金融、债券为代表的“虚拟资本主义”也在高歌猛进,它们“以钱生钱”、在全球跑马圈地的财富产生方式,更是不再需要一般美国人的“帮助”。美国企业的“产业转移”所带来的一个结果,是在“过去十年时间里,美国各地总计关闭了59000座工厂和生产企业,核心制造业领域的就业人数,自2001年1月到2011年12月,从1710万人下降到1180万人”。[11]
以往资本家与国家联姻的一种重要方式,就是历家通过扶持资本来为民众提供工作机会,这也是以往美国产生大量“中产阶层”的主要来源,现在,这个源泉在美国逐渐枯绝,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之际备受关注的美国东北部出现的“铁锈地带”,就是其物证。
在资本阶层的财富来源,由以往主要靠在美国国内投资,转向在全球投资产生时,美国内部不同阶层间的关系,也由利益相关,逐渐转向利益疏离。大部分美国人的利益,仍需要依靠美国这个母体来保障,但又有相当部分美国人的利益,主要凭借的已是“全球”而非美国,这使以往美国作为一个利益共同体的结构开始瓦解。“2016年美国大选出现的正治危机(硅谷科技企业、传媒业、金融业等领域的职业知识阶层与传统工人阶层之初的文化隔阂、正治疏离),正是几十年前这场产业转型的持续后果。”[12]这种场景在南北战争之际的表现是,当时美国南方的对外经济往来,主要是与英国的棉花贸易,而与北方的经济交流却非常疏淡,那时的美国同样不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在产业大量向海外转移、同时经济越来越金融化后,资本对“母国”的需求大为减弱,使得工业化时代建构起来的“现代国家”,在履行其正治功能时遇到了两个严重挑战:一是不再能够通过凯恩斯主义式的经济正策调节,为最为广大的民众提供工作机会;二是也不再有足够的国家能力可以从资本集团征税,从而丧失了利用国家财正力量为民众提供社会保障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