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上秧唐村的黑社会团伙被端掉了。这是我在学校这个报告会上听到的。我也终于接受了一个实事:村里这群风一样的年轻人真的是一群“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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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的父亲有六兄弟,家族势力很大,所以理所当然地当上了村长。村里几乎没有人敢说海浪是“骡子”。细根这群人被抓之后,家里开始为海浪张罗婚事。起初,每次家里约好了女孩过来,他骄傲得连面都不见人家一下。不过那时候,村里几乎没有人认为海浪会找不到媳妇。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我也上了大学,海浪也去了沿海的工厂打工。期间家里陆陆续续给海浪相了好多个女孩,都没有后文。那时候,海浪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在农村,过了25岁还没结婚,父母就已经开始焦虑了。
海浪由于家庭条件还不错,父亲又是村干部,跟他相亲的女孩还是不少。大二那年过年回家,我终于看到了海浪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在村里并排走。女孩是隔壁镇的,本想跟他结婚的。但没多久,我就听我妈说这桩婚事黄了。原来女孩一开始同意他是因为看他爸是村长,家庭条件还不错。不幸的是,没多久海浪的母亲摔了一跤,瘫痪了。女孩觉得是个负担,且将来小孩出生无法给婆婆带,就跟海浪分手了。
自从他妈瘫痪之后,海浪相亲的成功率直线下降。随着年龄的增加,以及初中学历,农村户口等个人条件,海浪在婚恋市场上越来越没有竞争力。昔日我眼中的翩翩少年,现在看来也只是个一米六多的平庸农村青年。
此后每次过年回家,都会听到海浪家人在给他寻觅相亲对象,但每次都没有成功。村里是好事者一到过年就喜欢细数村里的光棍,海浪年年在列。一年复一年,海浪变成了村里最大的未婚男青年。以至于村里人见到他通常第一句话就问,有没有带老婆回家?
对于一直单身,海浪很尴尬,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光棍成了海浪的标签,村里人教育小孩都以他为典型,“你不听话将来就跟海浪一样讨不到老婆”。
在农村对男孩子来说,娶媳妇是人生中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是成功的标志。海浪的四叔为了避免自己的儿子重蹈海浪的覆辙,初中毕业就开始给儿子相亲,终于在17岁的时候,成功娶到媳妇。他说讨老婆要趁早,过了22岁就很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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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村里掀起了一股早婚的风气。很多男孩子不满18岁就结婚生子了。对于男孩父母来说,越早结婚越有面子。有的男孩子为了能认识更多的女孩子,故意去深圳进电子厂,因为电子厂女孩子多。对于他们来说,出去打工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找对象。他们中流行一句话,找到一个老婆,相当于赚十几万。
随着农村剩男越来越多,婚恋中女方的要求也水涨船高,彩礼动辄十余万,甚至要求在县城有房有车。农村的剩男问题也被媒体炒得甚嚣尘上,几乎过一段时间就会被炒一次。
几乎没有人不相信在农村娶媳妇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即便不缺钱,在农村想找一个媳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像海浪那样,家境还算不错,父亲这些年做村干部,投资房地产,在县城也买了房,依然没找到媳妇。
现在过年回家,我发现大家不是忙着拜年,而是忙着相亲,春节变成了一场盛大的相亲节。男孩子一听到哪个村还有单身的年轻女孩,就像找到一个猎物一样,整天过去转悠,像在一只饥饿的猎豹在寻求进攻的机会。
与之对应的,农村未婚女孩则永远有恃无恐。村里王大妈家有三个女孩都是单身,每逢过年就会有络绎不绝的男孩找上门来,用我妈的话说,“门槛都踩破了”。那天中午,我在王大妈家玩,看到一个小伙子提着一箱水果过来相亲,她们三姐妹竟无一人跟他说话,小伙子一个人坐在一旁。王大妈给他做了饭,然后他一个人静静地吃了一顿中饭就走了。这一切我看在眼里,都不禁为这个小伙子犯起了尴尬癌。
我妈说,你看,为了找个媳妇,得要把脸面都放下。
我问刘艳,你怎么不理人家。她说,“我们三姐妹,谁知道他是找哪个?”
我无法想像,海浪这些年出去相亲也是这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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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回家,我听到的一个最大的新闻就是,海浪的父亲被抓了。这一年,上任不久的新一届国家带领人持续强势推行反腐运动,“打老虎”“拍苍蝇”同时进行。在报社工作的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人员落马的新闻。尽管如此,当听到海浪父亲被抓的消息的时候,我仍然感觉很意外,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国家的大手触及到我们这个偏远的小村庄。
妈妈说,是有人在网上举报海浪的父亲贪污腐败,法院冻结了他20万的资产。海浪的父亲做村长这些年,很多村民都有怨言,这些我早有耳闻。他利用手中的拳力,将村里的一片山地无偿承包给自己的兄弟20年,后来他兄弟做不下去把山地荒在那儿,也不允许别人动;批宅基地的时候,好的地皮都给自己人;低保户的指标也都是给跟自己关系好的;村里的公共财产永远是个谜……如此种种。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会私底下抱怨两句。在中国,丛林法则是乡村的基本法,家族势力决定一切。
然后,家族势力在自己儿子的婚姻上却失效了。也许它曾经起到了一点点作用,但随着年轻人大量走出去,这套法则越来越不管用了。
海浪的父亲被关了半个月劳就出来了,据说是本村一个在省里做大官的为他说情了,念及他家里有个瘫痪的老婆和未婚的儿子以及他认罪态度良好,从轻发落了。不过,村长的位置最终是没能保住,落到了他大侄子的手里。
村里人都说,这下,海浪找媳妇就更难了。
还有几年,海浪就快奔四了,常年在外打工的他越来越少在村里露面,过年回家短暂的几天也都在他叔叔家里打麻将。我结婚的时候,他也没有过来喝喜酒。而我却时常记起小时候在他家看DVD的情景,尤其是听到《光辉岁月》这首歌的时候。我觉得对于海浪来说,那时候是一段属于他们的光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