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一辈子就象一部机器,让身体在那片黄土地里没完没了地转动,直到生命结束。有人的人,一辈子就埋在那片黄土地里,任劳任怨,一辈子追逐着她们心中的幸福,却终老于那片黄土……
去看望父母,母亲告诉我一个让我十分震惊的消息:二嫂前些日子突然查出得了重病——颅内脑瘤和肺部肿瘤。侄子带她去了省医院,花了四万多元做了一种新型治疗。母亲说,去看她时,好象是真好了,说话做事都跟先前一样了,就是不知能撑多长时间……
父亲和二嫂的公公是堂兄弟,我和二嫂、二哥的关系自不用说,都是同一个祖先,甚至曾是同一个大家庭。二嫂家先前住在我家后面,印象中是大哥家先住了一阵子,二哥二嫂结婚后,大哥家就搬到了我家西边。二老爷住东屋里,屋里就放着二奶奶的遗像。二奶奶的脸很年轻,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大白脸,戴着一个圆顶帽,看不到头发。二奶奶面像很文静,年轻时看样子很贤淑,所以二老爷才念念不忘吧!
自从二嫂娶进门,后院的动静就大了。二嫂个子很矮,起初我觉得她至少要比我娘高,谁知她们娘儿俩个站到一起,二嫂居然比我母亲还矮了一点点。人矮嗓门却大,一大早做饭洗衣,便听着猪叫人嚷。二嫂的大女儿比我小六岁,到了我上学的时候,二嫂的嗓门似乎又增高了几个音阶,不仅响得象哨子而且亮得象风铃。后来听得仔细,才知道是二嫂在骂侄女。
“小大熊妮子,你天天给我作,给我乱,再不听话,我把你腚帮子打三半儿!”
我对母亲说:“二嫂怎么骂侄女啊!侄女儿很听话啊!”
母亲说:“你二嫂就这样,嘴瞎心不坏,疼谁爱谁就骂谁。不疼不爱就不理会。”
后来我留意二嫂果然能骂,而且是边干活边骂!似乎干活就骂得来劲,骂是来劲,干活才有劲。二嫂尽管骂,侄女却是个粗人,仿佛打小儿就没听见过二嫂骂人一样。大侄女不放在心上,大概还是因为二嫂的声好听吧!我常常把二嫂骂人的习惯给淡忘了,只以为是一个人在我家后面唱歌。当然,这骂人跟骂人大概也不一样。我觉得二嫂骂人很动听,可能是因为她嗓子好听,骂的时候不带恶意,便觉得那不是在骂了。不管怎样说,我仍然觉得这个整天笑呵呵,能说能干的二嫂,永远是这个世界上一流的好人。
二嫂还有一种很奇怪的表现,那就是别看人长得矮,在生产队里还很打腰呢!那年,队长不干了,队里的土地分产到户了,十几家一个互助组,二嫂就是互助组的组长。大概都觉得二嫂个儿矮,脾气好人又好说话,所以难缠头的事儿都来了!二嫂据理力争,跟这个吐唾星子喷老远地讲了一番道理,又跟那个喷着吐沫星子辩论起来。二嫂的脆嗓子就在风里嘹亮地响着,响来响去,结果都觉得二嫂说得有理,干脆都不再争了闹了,就按二嫂说的办了。
那时候,我打心眼里佩服二嫂。也许是年龄小的原因吧,我总是以为人之所以受气都是跟自身条件有关,比方藱nさ酶霭裁吹摹?墒嵌└业母芯跞词牵焊鐾钒惨谎馨鸦八刀粤司⒍�
到我中学毕业的时候,我才看出来二嫂不是一般的能干,而是相当得能干!二嫂拉着一地排车玉米秸,她人只比车把高出三分之一,而玉米秸却垛得跟她两个人高,她却拉着车子咕噜噜地跑。到了家门口,卸了闸板,就拉着车子硬往门里面挤,我说:“二嫂,我给你拥拥吧!”
二嫂说:“不用,妹来!”说着话,没等我赶上去,二嫂就已经把车子拉到了院里。
我想不明白个头矮小的二嫂,干活哪里来的那么一股子力气?走路时,二嫂的脚踏得地面“呱嗒嗒”地响,鞋子底子快速地从地面上滑过,那声音都是快节奏的。遇到高沿,她嘴一抿,牙一咬,那么一大车子东西,居然叽里轱辘地就过去了!
有时候,我就问她:“累吗二嫂?要不要我来帮忙?”
“不累,妹来,我自己能拉,你快玩去吧!”
二嫂真的不累吗?我不知道。打我记事起,就见到二嫂里里外外地忙活,地里园里,门前村口总是飘过她奔波的身影。
然而,刚刚六十多岁的二嫂,居然病了!这一病,她的生命还能有多久呢?记得三年前,父亲告诉我,前院里他堂弟也是我三叔得了癌症,让我们去看他。谁想到只一年多,三叔便去世了。二嫂得了这样的重病,她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
还记得那年,我还没上学,三哥(二哥的弟弟)突然喝药死了,一家人都哭得象炸了营一般。二嫂端着簸箕,在家里的园子里拔了一些小白菜。二嫂家里的院子很大,五间屋还没有盖满,便在那半边地里插了篱笆,在里面种了一些菜。二嫂端着菜进了屋,突然忍不住了,把菜往旁边一放,扑到屋里“哇啦”就哭:“我的好兄弟来……”二嫂是个感情丰富的人,能说能笑,有时也是说哭就哭。
二嫂嫁给二哥,一辈子也算是有福气。二哥本来就老实,小时候上学成绩不好,斗大的字愣是不能认半升。木呐的二哥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说了几个都没看中。直到见了二嫂,二哥再也坐不住了,非要愿意不可,死活拉着二嫂的手不让走。
二嫂家里有个小相框,里面放着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侄女指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告诉我,这个就是她妈妈。那是两个农村姑娘合影的小照片,一个高个,一个矮个。矮个的个头比高个矮了小半截,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大辫子,一双炯炯有神的美丽大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衬在那张圆脸上,煞是好看。二嫂年轻貌美如花,难怪二哥见了不肯放过。
后来的二嫂越来越瘦。人瘦却也显得小,身子显然也单薄。二嫂给我的印象就是脸小眼睛大,眉毛特别黑。说话的时候露一口白牙。一般二嫂都是有说有笑的,跟人生气大多都是假装的,是在逗着人高兴。二嫂笑得时候,眼睛特别亮,里面还带着年轻时的味儿。二嫂的笑很美,虽然眼角打闪,皱纹也越来越深。
二嫂在我上师范那年又生了二侄女儿。那年二嫂想到前面街上盖房,也是为了方便在村里做生意。二嫂盖房子的那个地方,是生产队里的牛屋。由于机械代替了牛力,牛们后来都被卖了,牛屋塌了后,那地方就成了空地。二嫂家的屋眼看着要翻盖了,便搬到了那儿。按照大队里的要求,二嫂要有两个儿子才能得到两处宅基地。二嫂舍不下老家,便决定偷生一个孩子。谁料,却是一个女儿!二侄女生下来后,就成了我们中间的宝贝儿。那时候,我们俱已经成*人,渐渐出嫁的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