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一生,我这里引用我父亲的一段遗言概括:‘数十年来,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呕心沥血、忍辱负重,带着成群的儿女渡过了悲惨的难关,她的高贵气节有如惨冬劲松挺立在高山,任凭寒风雨雪的侵袭,始终抱着"我在家也在,我存儿女存"的凛然大志,终于保存了这个家,完整无缺地保住了这群儿女,才有了今天,母亲拯救我们的家庭是捆过于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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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举家悲痛的同时,开始追忆往昔,各种老照片、旧视频被翻出,公婆的遗物也被细细的整理出。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阔公老旧发黄的若干个日记本,里面记载了家族的历史和写给儿女们的书信。于是,家风被提及,不由让人思考,这是一个怎样的家族,有着怎样的传承。
我在2014年嫁给我老公时,已经知道他家是一个大家庭,但并未没有太直观的感觉。直到春节团聚时,我才感受到这是个什么样的大家庭:大年三十晚上要找当地最大的包间吃年夜饭;大年初二聚餐至少要四五大桌才能勉强坐下兄弟加姐妹的全家;拜年时婆婆住的三居室被子孙们挤的满满的,到处是欢声笑语、儿孩嬉戏;婆婆身穿大红锦锻绣花棉袄,衬着银发白肤,十分的好看,举手投足间仿若"老佛爷"般气势;她腿脚不好,走路需要搀扶,一出门,众儿孙便小心翼翼地左右护着,前呼后拥的把她扶到车里或轮椅上,甚是踊跃。老太太也是乐在其中,怡然自得。相比娘家过年的冷清,这里四世同堂、热闹非凡、和睦和谐,年味儿真是太足了!给我感触最深的一个词就是:孝顺!这真是一个孝顺又团结的大家庭啊!老太太是天底下最幸福的老太太了!
我老公祖藉福建上杭,出生在江西瑞金,是客畲人,方言很难懂。他们家人爱吃,爱聊天,逢年过节时他们最爱做的事就是全家人聚在一起,制作各式各样的当地特色美食然后吃饭聊天。看到他们笑声不断,非常开心的样子,我私底下问老公,什么事情那么好笑,让我也笑笑。老公告诉我大家讲的都是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比如大家一起抢饭吃,一锅红薯叶粥,怎样拼手速才能抢到;冬天没有裤子穿,只能窝在床上的破被子里等等。我很惊讶,心想小时候这么苦,怎么你们还笑的这么开心?直至这次婆婆去世后,读了家族群里发出来的各种笔记、家书和哥姐们的回忆录后,我才真正了解到这个家庭经历过怎样的深重苦难,公公婆婆和他们十个子女在近半个世纪里与漂泊动荡的命运进行着怎样的顽强抗争……
孙树林老汉有石匠、泥水匠两门祖传的好手艺,在沂蒙山区的孙家庄是一流的能人。孙老汉的老伴张立群也是村里能干活、会理家的女强人。夫妻俩能强结合,日子过得十分红火。可是,夫妻俩年轻的时候都受到旧社会“多子多福,光宗耀祖”陋习的严重影响,把国家提倡的计划生育和计划生育正策抛到了九霄云外,妻子在十年内就像老母鸡下蛋一样“噼里啪啦”一连生下了两个女儿和三个儿子。尽管多次受到严厉批评和罚款,夫妻俩仍然觉得很合算,赚了大便宜。妻子生小儿子的当天晚上,丈夫一边喝着高粱酒,一边乐哈哈地夸赞妻子:“孩子他妈,感谢你为我们孙家争了光,耀了祖,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是最吉利和理想的搭配数字啊!来,咱们好好庆贺庆贺,干一杯!”妻子张立群既高兴又担心地说:“孩子他爹呀,如今娶媳妇的价格不断上涨,兄弟多的人家找媳妇的价格特别高,我真担心咱们三个儿子中有的会打一辈子光棍哩!”丈夫又一杯烧酒下肚后,笑哈哈地说:“孩子他妈,你千万别担心那根本就没有影儿的事儿。如今,娶媳妇的价格是不断上涨,可是,如今改革开放了,我这两只会手艺的巧手能充分发挥作用啦,挣几个娶儿媳妇的钱不难!再说啦,你的名字叫立群,只生一两个孩子怎么能成群呢?”妻子淡淡一笑,说:“孩子他爹,你经常外出干活,我一个人照顾他们姐弟四个就累得我几乎连火炕也上不去了呀,如今又来了一个小尾巴,还不得把我给累死啊!”丈夫忙安慰说:“我知道你比我更辛苦!常言道,不吃千般苦,哪来甜上甜,等我们把孩子抚养大了,为他们成家立业,到咱们年纪大了,就能享清福了。”妻子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你的名字叫树林,如果只生一个儿子,那只能是一棵光杆树,怎么也成不了林。不过,孩子他爹呀,我就怕三个儿子成家立业后,把咱们当皮球踢,到那时咱们老两口就连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了!”丈夫忙劝妻子:“孩子他妈,你别担心咱们上了年纪没有地方吃饭,咱们把儿女们拉扯大,他们怎么会忘了爹妈的养育之恩呢?”
夫妻俩起早贪黑干活挣钱,辛辛苦苦把五个儿女养大成*人。两个女儿念到高小毕业后,就和妈一起在家务农,刚够结婚年龄,就先后张开翅膀飞了。三个儿子先后念完初中后,结婚独立门户,就地取材,各办了一个石料场。孙树林和妻子张立群,刚到五十岁出头,就累得满头白发,看上去像六七十岁的人。妻子成了“幼儿园园长兼保育员”,孙老汉成了给三个儿子拉车的老黄牛。老夫妻俩只为给儿子们干活,不料干到后来,谁都连饭也不管。两个女儿在一旁说风凉话:“我们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沾不到爹妈的一丁点光,自然也没有赡养爹妈的义务。”老两口有苦无处说,只好把苦水苦泪往肚子里咽。老头子长叹一口气,说:“孩子他妈呀,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老太婆随声应道:“树挪死人挪活呀,没有法子,咱们也只好这么做了。”在一个天寒地冻的腊月二十三日深夜,老夫妻俩冒着满天飞雪悄悄离家出走了。
雪花飘飞了两天两夜,儿子和儿媳妇们没有一个上爹妈门的。到了第三天中午,小儿媳妇金雯秀来到公婆的家,看见破旧的大门虚掩着,听听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轻轻推开大门,走进院内,轻声喊道:“爹——妈——”连着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声。她急忙推开屋门一看,啊,两位老人不知去哪儿了!她急急忙忙跑回家去告诉丈夫孙铁蛋:“铁蛋,不好了,咱们爹妈不见了!平常咱们对二位老人不孝顺,他们会不会心里生闷气,想不开去寻短见了啊?!”小儿子孙铁蛋一听,也急了:“雯秀,咱们快去告诉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一起去找爹妈。”小夫妻俩急急忙忙找到大哥孙金蛋大嫂谭水萍、二哥孙银蛋二嫂柯宝娟,眼含泪水说:“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不好了,咱们爹妈不见了!平常咱们对爹妈不孝顺,他们很可能是生闷气,到哪儿寻死了呀,咱们赶快分头去找找吧!”大嫂谭水萍不慌不忙地说:“三弟三弟妹,你们放心吧,咱爹妈不会有啥意外的。我和你哥今日都没有空。”二嫂柯宝娟轻声一笑说:“三弟三弟妹,你们着啥急呀?二老丢不了。我们今天也有急事要办,要不,你们先去打听打听,有啥消息回来告诉我们。”铁蛋和雯秀外出找了好几天,又登报纸又上电视,爹妈均杳无消息。夫妻俩很后悔平时没有孝敬爹妈,才使爹妈伤心难过,在过小年的夜晚离家出走。铁蛋流着泪埋怨妻子:“雯秀,如果你不学大嫂二嫂她们的坏样子,对爹妈好一点,二老也许不会在大雪天离家出走,这让我们有啥脸面见父老乡亲呀?!”雯秀见丈夫痛苦自责,忙劝道:“铁蛋,都是我做得不对,伤透了二老的心,才造成了这样的恶果。铁蛋,也许二老不会想不开去寻短见,咱们再想办法寻找爹妈吧。”铁蛋冷冷地丢给雯秀一句:“我不怪你!我连生养自己的爹妈都不孝敬,真是白披了一张人皮啊!”雯秀眼含悔恨的泪水,猛扑进丈夫的怀里,喃喃地说:“铁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学大嫂二嫂她们的坏样对待爹妈,等咱们想办法找到爹妈,我一定好好孝敬爹妈,将功补过。”铁蛋和雯秀想了许多办法找了几年,也花了不少钱,始终也没有找到爹妈。中国这么大,到哪儿去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