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传说中的花房了,并不是真正的房子,显得空荡又破败,没有意想中的花房姑娘。不知为何,地上有一坨牛粪,刘江一看到这坨牛粪,就说肯定没人在这睡了,有人睡肯定不是这样子,他前几天来还是干干净净的,外面空地还生着篝火,现在只有一点柴灰。
我们有些失望地往回走,在小路上遇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在家门附近用黄泥调和煤灰,大约是用于生火。她看见刘江走来,停下来望他,两人看来认识,说了两句苗话。女孩子圆润又不失清秀的脸上现出红晕,不知是否衣裳映衬,刘江告诉我们,女孩子前两天和伙伴在花房睡,手机被不知哪里来的男孩子偷了,所以这两天她们没去。她听到我们交谈,又回头用汉语说,这里以前有十五个女孩子睡。
刘江说女孩子在马场上初一,两人在花房是认识的,有点交情,但没有到恋爱的地步。
回到街上,天色已经偏暗,必须找地方修好车灯。虽然才过春节不久,街道显得破败荒凉,两家铺子都没有零件,到了最偏远的第三家,说是可以修,但以前的蓄电池已经老化,需要换一个新的,亮度高的要一百多块钱。对于刘江来说,这是一辆别人的摩托车,车灯估计已经坏了很久,我掏钱换了一个,继续今天的寻觅之旅。在乡街上没有找到弟弟和伙伴,花房女孩也没说见过他们,我们随便吃过了晚饭,只好离开这里。
回去路上,刘江说镇子旁边还有一个花房,比较小,就在路外边。停下车,看下去是间比较小的茅屋,没有像先前的花房那样苫盖塑料布,以及青叶的装饰,看来过年期间也没有整修过。刘江让我们别下去看了,他问了路旁两位饭后歇息聊天的村民,村民说这房早没人用了,村里没什么姑娘了。他们的脸上现出柔和沧桑的微笑,似乎有点意外于我们的好奇。
作者图|苗寨情景
我们翻过了大山回来。换过的车灯仍旧不够亮,黄黄地在一条带子似的路面上摇曳,窄窄的两边是山岩和陡坡,似乎他像这里的青年,天然不习惯骑慢车,心有点飕飕地提起来,没有着落。我又想到了弟弟出的车祸,不知道他这会在哪里,是否和小伙伴另有去处,经历着怎样有趣的场景,看起来他们门路更熟。
回到寨子,弟弟和伙伴仍旧没有回来,他们这个夜晚的乐趣,我们注定难以分享,似乎是外人不与之秘。
第二天见到刘云,他说昨晚自己也在马场,不过没去花房,和伙伴一起在溜冰场飙摩托。
似乎为了补偿,刘云带我们去看了自家苗寨的花房,在山坡一侧的竹林里,和我们昨晚见到的两座相比,收拾还算精心,和马场的类似,屋顶苫盖塑料布,旧的柴笆上插有一些新的松枝,刘云说是例年姑娘们回来修的,只是竹笆门被拆下来了。刘云说过年时有四五个姑娘睡这里,他带住在别的寨子带表哥来过。
眼下她们都出门打工了,连同那些少年们,花房即刻归于破敝,像是成年人生的真相。窝棚四脚扔着一圈酒瓶、卫生纸和饮料瓶子,透露又掩藏着曾有过的欢乐之谜。
这次见面前两个月,我偶然想起加刘江留下的QQ号,和我聊天的是另一个人。这人又给了我一个昵称叫“不想留伤疤了”的帐号,我加上以后,发现以前是刘江在用,空间里是刘江失恋后写下的一些话,还有几个焗着杀马特发型的少年合影,其中一个是刘江。最近都是深圳工厂里的事,结尾一段视频是一群苗族少年在工厂门口打砸,留言说自己可能要去自首。我担心起刘江来。
最后终于联系上刘江时,他正在一辆行驶的大巴上,说自己前一段在杭州修地铁,刚刚包工头带领工人转场去南通,手机里传来呼呼风声,就像当初骑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一月之后,我正打算启程去南通找他,看到了他发来的QQ留言,说自己已经在北京了。
排队买票的人群移动得很慢。我问了他分别之后一年半的事情,知道妈妈拿到了一些补偿,但从此再不能出门打工了,爸爸也在家里放牛种田。意外的是,弟弟刘云已经结婚了,他重复了大哥的经历,回家过年逛花房时认识了一位姑娘,当天晚上就领回了家,不过一直拖到这两天才摆酒,妈妈打电话给他,要他和大哥一起赶回去。
那座花房不在马场,是那夜我们后来翻越山岭下坡的村庄再往前十来公里,女孩在上五年级,过门后就不再去学校了,准备和弟弟一起出门打工。
刘江过年也去了花房,但没有遇到合适的。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并没有上高中,倒是遇到了另一个男孩,已经结婚了,结婚前打电话告诉了刘江。“她让我出门打工挣钱(娶她),我出了门她却结婚了”。刘江并没有像在犁地时说的,带上一把刀去找她,只是留下了qq空间里那些痕迹。
“那个马场花房遇到的女孩也结婚了。”刘江提起来说,我们遇见她后不久,她就辍学出嫁了,夫妻一起出门打工,似乎也在这次他要去的义乌。
刘江说他心里不着急,苗寨的人结婚早,但他觉得没必要。我忽然想起来,他不过才满了二十岁。
四十分钟之后,刘江终究排到了窗口,买到了票。离开车还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告诉他天*安门离北京站很近,陪他坐地铁去了趟天*安门。路上我问他在杭州修地铁的情形,是在一个坑里搭架子,和现在往高处搭架子实际是一样的,站在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拧螺丝,这是手指有伤残的他能胜任的工种,一月工资三千多块。
他从来没有坐过地铁,还有飞机。工地偏僻,到村子还要走半小时,没活干的日子只是睡懒觉,喝啤酒,从来没有人想到费事进一趟城。虽然还是一堆苗寨的老乡,也没有工厂生活的热闹了。包工头也是当地的,工资到了年底才结,这次弟弟办酒,刘江找工头拿了两千块,算是预支,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有积蓄。
到了天*安门,我给他在城楼前拍了两张照片,他不愿意取下帽子,那么歪着帽舌在伟人的大幅画像前留影。他的手机像素低,我用自己的苹果手机拍了传给他。刘江成了寨子里第一个到过天*安门,拍照留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