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目光追随着女人的身影,见她穿过客厅出现在阳台旁边的主卧室。主卧的窗帘大开,一张欧式四柱床上躺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男人半躺半卧神情慵懒,女人走过去坐在床边,男人眉头舒展露出微笑,将手放在女人的肩头……
妈妈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竟至失神,良久他掩上窗帘,颓然躺在床上。
对面房间床上的男人名叫穆云,有着妈妈在这世间最渴望的两样东西,母亲与爱人。
妈妈有时候会想,上天哪怕安排这两样之中有一样能留在他的身边,他也不至于变成野兽。
母亲
妈妈小的时候很爱做梦,因为在梦里,母亲一直都在他身边。
妈妈幼时记忆中的母亲,非常美丽,怀抱温暖,声音温柔,哪怕是和父亲争吵的时候,也很温柔。在他六岁那年的一个夜晚,父亲与母亲少见地进行了一次心平气和的长谈。妈妈很高兴他们这次没有吵闹,便自己乖乖地在角落里玩着玩具。
不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在谈话停止的时候,母亲开始将自己的衣物收到旅行箱里,然后突然拉着箱子推门而出。而之前把母亲的行踪管得很严的父亲,这一次竟像没有看见一样并不阻拦。母亲临出门时有些伤感地抚着妈妈的头,叮嘱他听话,妈妈愣怔着完全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直到母亲走出家门,他才醒悟,哭着跑出去追。他人小跑得慢,可母亲的脚步毫不迟疑,在一个拐角他的小手几乎已经碰到了母亲拖着的箱子,不过脚下的地不平坦,他一脚踩空带着惯性重重地摔向拐角的墙。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一块断开的砖头在他的左手腕上划了长长的口子。
等妈妈爬起来,看见的只有母亲决绝而去的背影,和自己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妈妈在黑暗中摸索着踯躅归家,家里已经被父亲砸得乱七八糟,唯一完好的木头茶几上放着父亲已经喝完的空酒瓶。
他不知所措地环顾着四周,然后对着瘫倒在沙发上完全失去常态的父亲,嗫嚅:“我差一点就追上妈妈了,就差一点,可是我摔倒了。”
原本已经近乎昏沉的父亲,听到这句话突然像头愤怒的狮子般跃起来拎着他使劲摔在地上。父亲的眼睛通红,形状十分恐怖,他居高临下地对着妈妈声嘶力竭地吼叫,酒气与唾液一起喷在了妈妈的脸上:“你个没骨气的小崽子,谁让你去追那个贱货的?你也想跟着她一起去找有钱人过好日子吧?你也想着离开我才能活得痛快吧?连你也看不起我,看我不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崽子!”
妈妈吓得发抖,他怔怔地望着父亲高高扬起的手臂,安安静静地就那么站着,没叫嚷也没躲闪,眼泪却汹涌而出。他想着都是自己的错,他和妈妈就差那么短的距离,如果自己不摔倒,那么就能拉住妈妈了,都是自己的错。
父亲的那一掌迟迟地没有落下,他盯着妈妈那张酷似母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放下手臂,颓然躺倒在地上。妈妈一度以为父亲死掉了,他吓得浑身发抖,怔怔地望着一动不动的父亲流泪。直到听见父亲响起低沉的鼾声,他才放心地长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也在父亲身边躺了下来。妈妈蜷缩起身体,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凝固,小小的人儿面无表情地将伤口重新抠开,在黑暗中摸到血重新流出来,于是安心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