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对‘隐私’,对丑与美的认知,远不像常人那样拘谨、表面”
腾讯文化:刘海粟生前一直想找人给他写回忆录,秘书柯文辉曾给他写过一部,他为什么不满意?
简繁:海老生前跟我谈过这问题,关键是,写作者不懂绘画,不懂他。1988年夏,我陪海老十上黄山。《沧海》一书中记述了海老当时对柯文辉《艺术大师刘海粟传》的评价:
“他乱说一气!很多话都是他自己胡乱编派的,他看也没有给我看过!他以为只要说一些好听的话,把我弄得很高,我就一定会开心了,事情不是这样的!他这个人就是喜欢耍小聪明!做人要诚恳啊,不好这样揣摩别人的心思去迎合的。你说别人的好话,让人家听了觉得不诚恳,别人怎么会开心呢?”
我说:“柯文辉文思敏捷,出手快,这一点别人恐怕很难取代他。”
刘海粟说:“这不是出手快慢的事情,一本这样重要的传记,首先一点就是要言之有物,不好自己想当然胡乱编派的。你写的东西叫人家读了觉得是谎话,出手再快有什么用?”
与柯文辉同时,浙江美术学院的朱金楼教授和江苏省作家协会主系艾煊等人,都曾希望能为海老立传,不过交谈之后海老很失望,均未授拳。柯文辉跟在海老身边做文字秘书,海老与他交流和指点比较方便,于是就交给他写了。结果,海老还是很失望。
腾讯文化:在2000年出版的《沧海》,您笔下的刘海粟,“是一个自信心极度膨胀的人,反复无常失信于人的人,年既老而仍痴迷女色的人”,还原了刘海粟作为一位国画大师的另一面,其中披露了他一些在外人看来并不算体面的隐私。要是刘海粟在世,您觉得他会怎样看待此事?
简繁:当年,跟在海老身边,听他讲得最多的是“人”。“人”的意义,“人”的价值,我们为什么是“人”?“人”是什么?后来写《沧海》,几乎没想过“文学”,一心就是想把“人”写清楚,把“活”写清楚。大师、凡夫,都是“人”。
海老生前给我留下了128盘录音。《沧海》中的相当大一部分所谓“隐私”,正是海老交代我在其身后公开的。海老对“隐私”,对丑与美的认知,远不像常人那样拘谨、表面。他是真正的大师。
当年海老客居美国时,有一次我和我的女朋友安妮给他洗澡,海老就借题发挥谈过他的思想(《沧海》七十五章“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我帮刘海粟退灰打肥皂,发现他比十上黄山时又老迈了许多,皮完全松了,稀稀塌塌地挂在骨头上,退灰的时候,我几乎不敢使什么力气,生怕撕裂了他的皮。他的命根子,也缩得更短更小了,斑点更多了,颜色更暗了,从稀疏杂乱的毛丛之中勉强探出来,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代大师的雄风。
正洗着,(《国际日报》的记者)王艾伦来了。她听说有女孩子在浴室里和我一起帮刘海粟洗澡,在门外喊:“刘大师,我可以进来吗?”
刘海粟说:“当然可以!”
进来了,王艾伦又问:“刘大师,我可以拍照吗?”
刘海粟哈哈大笑,说:“有什么不可以!我画了别人一辈子裹体,自己让别人看看有什么了不起?”
安妮说:“刘大师思想真豁达!”
刘海粟梗直了脖子说:“我这个身体本身就是艺术啊!美很难,丑更难!18岁的小姑娘很美,不过多得是,有什么稀罕!像我这种95岁的老,95岁的丑,是很不容易有也很不容易见到的!今天有一句话你们要好好记住,好好体会,丑就是美,美就是丑!噢——这里头的道理是很深刻的!”
王艾伦一边噼里啪啦地拍,一边开玩笑说:“刘大师为了艺术可以牺牲色相!”
刘海粟大笑,说:“我这哪里叫牺牲色相,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我附和说:“坦坦荡荡!”
刘海粟大声说:“好,就是要你这句话!我一辈子就是坦坦荡荡,没有什么不好见人的!你说我美也好,丑也好,我刘海粟就站在这里,由你们去评论好了!你们说是不是?刘海粟敢坦坦荡荡,一丝不挂,你们敢吗,中国有人敢吗?”
这就是海老。一个敢于一丝不挂站立着的,真实的,大写着的“人”。
当然,我必须承认,我的写作缺少足够的人性悲悯,其中一些个人情绪的宣泄,影响了书的境界和格调,海老如若在世,他会要求我反省、改正。这不仅仅出于师道尊严,也是老师对学生的责任和爱护。可惜海老已经去世,不能帮我把舵,否则《沧海》会比现在宏观、大气。
腾讯文化:《沧海》出版后,其实您将刘海粟和徐悲鸿,中国两大画派的人都得罪了,以至于徐悲鸿遗孀廖静文写信到了有关部门。您是否感到压力?
简繁:在写作之前,我对《沧海》可能会引致大量各种各样的麻烦,就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人在国外,远离中国的体制,任何为难和打击,对我没有根本的意义。所以,我并不会感到太大的压力。难能可贵的是出版社的担当。2001年1月10日,北京举办《沧海》讨论会,与会的文学评论家,一致赞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勇气和境界,他们为中国的文学,向人民文学出版社致敬。
腾讯文化:您是否也因为《沧海》结交了如潘公凯、黄永玉这样的朋友?
简繁:潘公凯是我在浙江美术学院进修班的同班同学。那是1978年。之后,一直未断联系。
我与黄永玉至今从无交往,我们不认识。据朋友说,一度,黄永玉逢人必荐《沧海》。
“如从中国移植的器官,没能融入美国的主流艺术躯体”

2002年,简繁在范曾北京寓所
腾讯文化:1990年代初,中国许多有名气的画家都远赴美国,但几乎很少有人能打入美国主流艺术圈,包括1980年代在中国锋芒初露的陈丹青、袁运生、高小华等人,他们在美国的生存状态如何?为何会有这样的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