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苏朗,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恬淡清冷的小姑娘,喜欢默不做声地跟在学校的老园丁后面看他劳作。老人举着一把又黑又重生满铁锈的大剪刀,从林荫道的这头到那头,细致地毫不停歇地修整过去,一剪就是两三个小时。我跟在他后面缓慢地挪着步子,娇艳如花的姑娘,俊朗明媚的小伙子步履匆匆擦肩而过,四五月间温暖湿润的风撩动得绿叶如同时光一样静默而又略微狂躁的跳动……所有的这些,在认识苏朗之前,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打动不了我,在认识苏朗之前,所谓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是浑然不解的。
“你每天看我修剪植物不闷吗?”老人有时会问我。
“不闷。” 我摇头。
“真是个奇怪的小丫头,为什么不跟同学一起去玩?逛街、打球,或者是闲聊也好呀。”
我不喜欢逛街和打球,不光打球,除了爬山之外,所有的运动我都不太喜欢。我的身体自小就比较瘦弱,血糖浓度偏低,饥饿和过于剧烈的运动都会让我随时休克。至于闲聊,聊什么呢?情窦未开心事澄明,没有什么需要钻在背窝里跟朋友倾诉的事情。
有一天老人主动教我给植物修剪枝叶。我清楚的记得那个温暖而寥落的午后,阳光异常充沛,我的笑容,像开在空谷的幽兰般空荡荡的独自美丽着。
老人穿着烟灰色中山装,藏青色粗布裤子,还戴了一顶形状怪异的帽子,捉住我的双臂为我纠正动作。
我平端着粗重的黑铁剪刀两手费力地一张一合。我吱吱咯咯地笑着,老是回过头去问: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就这样,在我无数次回头中的偶然一次,我的眼睛遇上了那男孩。
初夏的暖阳透过鲜亮潮润的树叶斑驳地洒了他一身,风一吹,叶子剪切着太阳的光束,细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他俯下目光看着我,从他看我的表情中我知道,阳光也正打在我的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长得非常高,足足高出我两个头的样子,穿蓝粗布休闲服,肩上扛着一卷报纸,他看着我,脸上有轻微的怜悯和不耐。
一只蚂蚁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我的肩上顺着手臂匆匆往下跑,经过手腕时犹豫地四处张望着确定方向,小家伙看上去如此忙碌,步态之间甚至显出些大义凛然的意思,像奔赴疆场的战士。
我手臂有点痒,想伸出指头来把蚂蚁弹掉,不过男孩脸上那一丝捉摸不定的不耐让我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没来由的无地自容。我那原本真诚的对于植物对于季节的热爱在他略带嫌弃的目光之下似乎变成了做作,明明是蚂蚁爬到我的手上侵犯了我,可是从他看我的目光中,却好像是我爬到了蚂蚁身上以强凌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