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照片，看到照片一角已经有了泛黄的褶皱，许是年久被潮气腐蚀过的缘故。然而照片中的人却鲜活可见，当年的爷爷和奶奶可谓一对天成佳偶——
爷爷穿着一身中山装，剑眉上扬，英气逼人，相貌一点也不输现今的小鲜肉，但绝对比现在的小鲜肉多了一分精锐神采；奶奶温婉清秀，眉眼像极了林青霞，穿着带有碎花的白衬衫，一看就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第一次面对相机镜头的他们，眼神因强烈的闪光灯带着一丝惊恐，却也为那个年代的他们平添了一分可爱。
照片下方粗糙地印着一行字：一九三四年，冬，张子云与吴秀萍成婚。
2
自9.18事变，战争的硝烟便成了大地的记忆，当时的兰州并没有被战争波及。远离战场的甘肃人都以为日本国小兵寸，过不了多久就会撤离，所以家国的动荡在年轻的张子云看来遥远而又模糊，娶了妻子吴秀萍后，两人一同在榆中一所私塾教书，日子太平安稳。
吴秀萍曾在英国留过学，肚子里有一些洋墨水，她在私塾设立了英文课。
在那个年代，英语对人们来说新鲜稀奇，来听吴秀萍讲课的不光是孩子，村里的大人们也跟着一起来听。这其中也包括了张子云，他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底下，看着讲台上的吴秀萍神采飞扬地讲着一口流利英文，对她既是崇拜又是迷恋。
村里的人都知道，张子云去私塾总是随身背着一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水果和面饼，他怕妻子讲课会渴会饿。
于是在吴秀萍的课堂上经常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年轻的女老师拿着英语课本正念到一半，就有一个男子冲上讲台给她递上各种食物，惹得所有学生哄堂大笑。吴秀萍看着底下的学生是又羞又恼，可她的心里却是甜滋滋的，舍不得责怪丈夫分毫。
那时候的人们思想还很封建，女人必须遵循三从四德，伺候男人是天经地义。可唯独张子云宠妻子却是出了名的，嫁给张子云后，吴秀萍只管教书育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就连每天晚上的洗脚水都是张子云亲自为她泡好。
吴秀萍常想，自己选的男人这样百里挑一的好，定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她常对张子云说：“如果还有下一世，我还要做你的妻子。”
1937年12月4日，日军11架轰炸机首次空袭兰州，正在上课的张子云感觉到土地的猛烈晃动后，一边疏散着学生一边四处寻找妻子，却怎么也看不到吴秀萍的身影。
待所有学生都安全撤离后，张子云又一头扎进了私塾，寻遍了所有地方，终于在一间教室的讲台底下发现了吴秀萍。她哆哆嗦嗦地蹲在地上，头上落满了房顶落下的灰尘。见到张子云后，她一头钻进丈夫怀里忍不住呜咽起来，她说：“不会是日本人打过来了吧？”
张子云用力地抱紧她，坚定地说：“你放心，就算是日本人来了，我也会誓死保护你。”
3
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吴秀萍的娘家走向没落。正府大力征收军粮，首当其冲的就是地主家，吴秀萍娘家几乎是被掏了个空。
没了优越的背景，只靠教书的那点银两，张子云和吴秀萍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有时候好几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吴秀萍跟张子云说：“要不，咱去跟村子里的人借点米？”
张子云带着米袋子出门，走访了村里所有人家，可家家户户早已揭不开锅。他终是没能张开口，只说来看看学生。从李爷子家出来的时候，听着他两岁大的孙子因吃不上饭哭得声嘶力竭，他咬了咬牙，将身上最后一块面饼留在了桌上。
张子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幸自己在山西还有几家富贵亲戚，兴许还能接济他们。与吴秀萍几番商量后，他决定背着行囊上路。走的那天，吴秀萍送他到山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张子云抚摸着她的头发，只说了一句话：“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吴秀萍站在山头上，看着张子云的身影在尘土飞扬中变成了一个黑点，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子云，我和孩子一起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
怀孕的事，她并没有事先告诉张子云，她不想再给自己的男人增添压力。可谁曾想，张子云这一走，就是十年。
那是1941年的夏天，张子云一路辗转终于到了山西。
他到达阳卷庄的时候日本人刚走，眼前的场景令他难以置信：整个村庄被烧得面目全非，遍地都是尸体，有的身上插着刺刀，有的被钉在架子上活活烧死，还有不少付女衣不遮体地躺在血泊中。
大多数村民都是被机抢集体扫射，成堆的尸体叠在一起。令人发指的是，这些死者很少能有全尸，大多身首异处。
张子云看着眼前残忍的一幕，全身颤抖，忍不住蹲下身放声大哭起来。哭了一阵听到远处有悉悉索索的响动，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藏在一堆草垛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街道。
有三个人走了过来，张子云细细看去，不像是日本人，他们穿着草鞋，灰色的军装打满了补丁，身上均有绷带包扎。
正在这时，张子云腿蹲得完全麻了，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面前的草垛有一半倒塌在了他的身上。
“是谁？快出来！”一个军人拔出抢，对准了张子云的方向。
一听是中国人，张子云赶紧连滚带爬地从草垛里钻了出来，他双手举在头顶，“别开抢，我……我是中国人，本是从兰州过来寻亲，谁料……”说着他便哽咽起来。
那个拿着抢的军人看了看他，说：“看你个子挺高，我们正好缺人，想不想跟着我们去打日本人？”
张子云满腔热血，用力点了点头，“想！”
“那就跟我们走吧，以后你就是八路军一二九师的人了。”那个人笑了笑，向张子云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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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云走的第六个月，吴秀萍收到了张子云的家书。信是一个八路军战士带过来的，吴秀萍拉住那位战士，急切地问道：“张子云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为什么不回来？”
那个八路军拉开她的手说：“我不知道，这信也是转了好几个地方才到我手里的，我只是路过这里。对不起，我不能再耽误了，我还得赶路。”
吴秀萍不甘心地从屋里追出去，继续追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信是从什么地方寄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