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萍飞速从包裹里拿出一根粗针,针上还有线头,她对准了自己脖子上的大动脉,狠狠瞪着胖子,一字一顿地说:“若是让我做妓女,我宁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胖子皱了皱眉,眼神变得烦躁起来。
翠芬忙跑过来,拉着胖子的衣袖走到一旁悄声对他说:“官爷,您别生气,我这妹子就这脾气,要真是在您这院子里出了人命,也不吉利是吧。
“你听我说,我这妹子读过书,会说英语,我看这院里姑娘多,您就留她给姑娘们洗洗衣服,教教英语,您这儿也常来外国人吧,到时候准能用得上她,您说是不是?”翠芬又对着吴秀萍喊道,“秀萍,快,给这位官爷说一段英语。”
那胖子听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行了,行了,留下吧。粮食减半,没有工钱。”
就这样,吴秀萍留了下来,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很珍惜也很感谢现在的日子,在“纺织厂”的每一天她都拼了命地劳作,为一院子的姑娘们做饭洗衣,白天闲暇时教她们识字。
姑娘们好学,拿着纸和笔学得聚精会神,她们跟吴秀萍说,要是有一天日本人走了,不再打仗了,她们还要跟着吴秀萍学知识。女人只要读过书,就不会被男人看不起。
可是吴秀萍却迷茫了,如果有一天真的不打仗了,她还会教书吗?她为了寻找丈夫来到了河南,可是在见过了地狱一般的战场后,在经历了无情可怕的饥荒后,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想这件事。
她知道奔赴前线的战士大多凶多吉少,她怕得知丈夫牺牲的消息,也怕战火摧毁她的人性。她怕如果连她也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祭奠丈夫的人了。
7
1945年8月15日正午,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纺织厂”里的姑娘们全围在一个房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子上的收音机,当听到“投降”二字时,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过了一会儿,这欢呼声中好像夹杂着一丝抽泣的声音。众人安静下来,看到坐在床上的翠芬正捂着脸殷殷哭泣,吴秀萍走到她的面前说:“你曾经对我说过,活着就有希望,我们还活着,也看到了希望,你不该哭。”
翠芬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问她:“秀萍,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秀萍抬头看了看大家说:“对,可以回家了。”
那一年来了很多八路军,他们解散了“纺织厂”,姑娘们被送上了回家的路途。只有吴秀萍留了下来,她说张子云寄给她的那封信是从这里发出的,她也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人民在檔的带领下重新建设自己的家园。河南曾经的“纺织厂”变成了印刷厂,吴秀萍是其中一名工人,一双手在车间磨出了老茧。
1951年12月15日的早晨,车间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军装的男人在车间主任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身后凌冽的风夹杂着飘雪席卷而来。
吴秀萍站在原地,看着因岁月变得更加健壮沉稳的男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她终于知道自己这十年来的坚持就是为了这一天,她看到张子云身后照射进来的光芒,坚信那棱就叫做希望。
原来战争结束后,张子云身受重伤,在上海治疗了将近一年,伤未痊愈他就急切地回乡寻找吴秀萍。可回到兰州后,他看见自己的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几番打听得知吴秀萍在他参军的后一年就离开了兰州。
那一年河南正是闹饥荒的时候,张子云首先就排除了河南方向。西部方向并没有被战事牵连,他猜想妻子很可能跟随难民去往了新疆西藏地区,便从兰州出发,历经青海,又到了西藏,再从新疆绕回,这一找就是六年。
不管寻找妻子的过程中经历了多少挫折和失望,张子云始终坚信吴秀萍还活着,他决不放弃。
直到再回兰州,得知曾经的一位战友现在兰州负责户口登记的工作,思索着或许能得到一些消息,张子云便前去找他。就在办事处外面,张子云遇见了不少从河南迁过来的人,从他们的谈话中听闻河南曾有一间以纺织厂为名头招募姑娘的妓院,聚集了不少从外地来的姑娘。
张子云当下便整装出发,连夜赶到河南,终于找到了这个苦苦等了他十年的女人。
他对她说:“秀萍,我回来了。”
这一年,张子云35岁,吴秀萍33岁。
8
故事听到这里,我的眼眶已经湿润,看着手中这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我不禁感慨道:“他们爱情里的这种坚贞和纯粹,的确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们所能体会的。”
张雯笑了笑说:“他们俩啊,年轻的时候爱得轰轰烈烈,老了之后反而开始互相嫌弃了呢。我爷爷总是追着我学电脑,说自己要与时俱进,可键盘上的字母他是怎么也记不住。我奶奶就笑话我爷爷笨,还带他去医院检查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你不知道,俩人拌起嘴来可逗了,哈哈。”
我问她:“那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张雯叹了口气说:“奶奶比爷爷走得早,她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受什么罪。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在病房里,爷爷赶走了所有的人,只留他一个人守着奶奶。我从病房外面的窗口上,看到爷爷握着奶奶的手,背对着我的肩膀一直在颤抖。那一整夜,他一直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握着奶奶的手一刻都没有撒开。
“自从奶奶走后,我爷爷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他一直觉得这一生他欠我奶奶太多,他没法独自活在这世上。现在他也走了,或许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他终于可以去见奶奶了。”
她说:“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应该留在这个世上,所以,拜托你了,小琪。”
那天张雯走后,我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我看着五泉山上锻炼散步的老人,也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仔细想想,我们埋头于风花雪月,谈着自认为不可一世的恋爱,却似乎从来都没有主动跟老人们问过他们的故事。妈咪故意穿超短裙坐公交 白天是儿子晚上是丈夫
或许,每一个家庭的老人都有着像张子云和吴秀萍这样坎坷动荡的过去,他们把这些故事埋葬在心里,细心珍藏,不敢遗忘。可随着他们年迈老去,这些故事也终将入土,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