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河南吧。”那个八路军说完就走了。
信里内容不多,如下——
秀萍:
原谅我没有遵守诺言回来找你,山西已经沦陷,尸野遍地,战火绵延,我已加入八路军,望亲赴战场,保家卫国。相信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在家等我,念你。
张子云书
1942年春天,吴秀萍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背着一个行囊就走上了去往河南的路途,背囊中装着的不过是几件缝缝补补的衣裳和几个发了霉的窝窝头。
路上她遇到了很多从南方过来的灾民,见她大着肚子,他们生火做饭时也会分她一些吃食,这些吃食不过也是煮烂了的树皮。吴秀萍不敢打开包裹里的窝窝头,她想着自己能熬一天是一天,这些窝窝头还要留着生下孩子时再吃,不然到时连奶水都没有,孩子只能饿死。
10天过去,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沿路出现大量尸体,他们瘦若柴骨,身上并不见致命伤,分明是活活被饿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几只野狗正在路边啃食着这些腐尸。
一路上,吴秀萍也遇上过从河南大批涌来的灾民,成千上万地逃往陕西。他们踉跄着步子向吴秀萍伸出乞讨的手,那手上尽是一根根的血管,犹如一张生理骨干挂图。经过的火车顶上载着男男女女,像堆着的人山一样,被挤下来的人跌落在铁轨上被碾死的比比皆是。
吴秀萍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她看着眼前的惨状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哭着往前走。
有个好心的大婶劝她,“姑娘,别再往前走了,日本人就要来了。河南现在正在闹饥荒,全城的人有一半都被饿死了,你现在去不是被日本人打死就是饿死啊,跟着我们去陕西吧。”
吴秀萍摇摇头说:“我不怕,我男人是红军,我要去找他,我的孩子快要生了,我的让他给孩子取个名儿啊。”
5
又过了10天,吴秀萍终于到了河南。
昔日繁华的洛阳城已是哀嚎遍野,空气中永远有着驱散不尽的硝烟,大道旁、草屋内,饥尸纵横。街道上到处都有人们疯狂抢食的现象,还有很多夫妻为了换取一口粮食在街上售卖自己的孩子。吴秀萍走在路上,巨大的绝望铺天盖地地袭来。
“你知道一二九师吗?我男人叫张子云,你听说过他吗?”
“请问八路军有没有来过这里?”
“你有没有见过八路军?你知道哪里可以见到八路军吗?”
一路人吴秀萍逢人便问,可饥饿的人们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摇摇头就走。走到街角的时候,吴秀萍看到一个小女孩从她身旁跑过,手里捏着一把彩色包装的糖利,吴秀萍咽了咽唾沫,伸手拉住了女孩。
“孩子,你手里的糖可以给我一块吗?”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慢慢伸出了手。
吴秀萍笑了,从她手里拿了一块,随口问道:“这糖是从哪来的?”
小女孩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屋檐,吴秀萍顺着手指看去,竟看到屋檐下站着的两个日本兵,她吓得丢下糖利,急急忙忙就往身后跑。之前她没有见过日本人,但路途中她已经听说过太多日本人惨无人道的暴行,她只知道,如果遇到日本人,只有一条路,就是死。
此刻,她只有不顾一切往前跑,最后她跑进一条隐蔽的巷子里,却没料一个回头就撞上了一堵肉墙。
这一撞,她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包裹散落,那几个发黑的窝窝头也撒了一地。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瘦小男人看见地上的食物,立马疯狂地扑在地上,兜起那几个窝窝头撒腿就跑。吴秀萍被撞了肚子,下身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伸了伸手,就昏死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天色已黑,吴秀萍睁开眼,隐隐看到身旁燃烧的柴火,自己似是躺在草堆上。
她抬了抬头,忽然惊觉而起,她看到自己的棉裤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再伸出手摸摸肚子,却是已经干瘪下去。她浑身颤抖,心口犹如插上一把冰刀,连哭出的声音都像是要透支掉生命里最后一口气。
突然,有一只手迅速地捂住了吴秀萍的嘴,“别哭,这城里不太平,人们都已经疯了,你这是要把谁引过来?”
借着火光,吴秀萍看到来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比自己年长几岁,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见哭声停了,女人才缓缓松开手,她一边拿附近的石头扑灭火堆一边说:“知道你孩子没了心里难过,但眼下我们得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我学过医,你下身的伤口我已经帮你处理了,你放心吧,这个巷子很隐蔽,今晚我们就在这儿过夜。”
听着这些话,吴秀萍情绪平稳了一些,她轻声问女人:“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乱世的人们相遇,能问的问题大概就只有这些。女人转头看看她说:“我叫翠芬,是东北人,听说这里的纺织厂在招女工,管吃管住还发工钱,就过来看看。”
“还有这样的好事?我也要去,你看我行吗?我会做衣服。对了,我读过书,还会说英语。”吴秀萍坐起来靠近翠芬跟她说。
翠芬笑了,她说:“那你跟我说说,活着用英语咋说?”
“belingalive——活着。”
6
第二天一大早,吴秀萍就跟着翠芬来到河南边界上一处院落中,院中的二层楼上挂着红色灯笼,喜气洋洋,与外面的乱世极不相称。
一群妇女排着队往里面走,有三两个男人在队伍旁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提问。有几个女人好像没有通过面试,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着不肯离去,最终被几个大汉拉出了大门。
吴秀萍夹在人群中,心里满是疑惑地跟着往前走。
有一个穿着丝绸长褂的胖男人停在了吴秀萍身边,他用手抬了抬吴秀萍的下巴,细心端详了一阵,“模样还算不错,伺候过男人吗?”
这一问吴秀萍才反应过来,这里所谓的“纺织厂”究竟是什么地方,她摇摇头走出队伍,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对不起,我不应聘了。”
翠芬见状,跑过来挡在吴秀萍前面,对那胖子说:“我会,我会伺候男人。”
胖子一把推开她,拉住吴秀萍的衣服说:“哪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你以为你能出得了这个大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