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和王英则张罗着招呼客人,递烟、点火、冲茶、撒喜糖。
席桌上的话题慢慢地转到了生计安排上来,顶多,再聊聊村社经济发展的问题。这就是川渝地区历史悠久的平民社交沙龙:摆龙门阵。龙门阵下酒,亲友们个个尽兴而归。
送完客人,王珍妹妹帮着妈妈核对礼单和彩礼,一家人散座在堂屋里头摆家常。
王珍跟杨兄有点过节,上次在重庆参加姐姐的婚礼,她的朋友曾被杨兄看不起,心里不快。这个时候,王珍便拿话来损姐夫。
“秋哥,今天办酒,你花了好多钱?”
“一千多。”,
“跟我送姐的这件衣服差不多。”王珍装作很随意地说着话,“姐,你把这件衣服穿上试试看,不合身,就甩了。”
听到这话,秋秋那张有点蹉跎的脸显得尴尬极了。
王英听明白了,也不开心,朝着王珍吼:“死妹崽,哪里来的就拿回那里去,哪个要你的脏衣服哟!”
“你这个当姐的,有恁个当姐的迈?珍儿好心好意给你买的这么贵的衣服还不要,你不要就不要嘛,吼啥子嘛吼。”王英妈妈站出来帮自己的小女儿说话了。
“妈,你们不哓得珍儿她,一天到黑干的些啥子!”
“啥子嘛,你说啥子嘛,好心没得好报,二天你才晓得,粑粑是朗个烙糊的!”王珍也朝王英吼,毫不示弱。
“吵啥子吵,今天啥子日子,你们都吃饱了迈!”父亲厉声呵斥,两姐妹这才不敢再开腔了。
一场酒席办下来,那些难以言说的秘密,在大家心里都变得心知肚明。
7
零食小摊的生意很好,第一天开张,就净赚了60多元。
“果然杨兄说对了,自己干比帮李哥范哥他们打工挣的钱要多!”新娘王英的心里头总算踏实了,摊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摆下去。
一场春雨过后的下午,学生还未放学,王英坐在凳子上,看着路边水滩倒影中的蓝天白云。倒影里的白云,很奇怪,原本分离的两块白云合成了一块,又不声不响地脱落出来了一小块。云越飘越远。
王英笑了,想着心事:她最近发现自己怀孕了。
闲散的日子没多久,小摊子也开始麻烦不断:一会居(委)会大妈催她办执照,一会又有城儡、卫生这些部门的人来吆喝。有时王英陪笑脸,装可怜还能混过去,有时秋秋托熟人,人家卖了账,没罚款也走了。但被免掉的罚单终究是少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又是杨兄帮了大忙,他通过关系找了街道上的带领,疏通了关系。在王英、秋秋在场的酒局上,面对这对市井小民的感恩戴德,街道带领连打哈哈:“为人民服务,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有时新的执法人员来,不知情况,在王英的摊位前停下来,准备开罚单。傍边的老师就嘀咕:“这个莫要问。”并伸手朝上指一指。被拳力庇护的感觉,令王英飘飘然。
这段用金钱和人情换来的好日子,王英也没过多久。
儿子小秋秋快三岁那年,一天,国企食堂职工秋秋回到家,耷拉着脑壳,一脸不高兴,王英只是以为奖金又发少了。近年来,秋秋的奖金都发得没以前多,但有王英的摊子挣钱,两口子也没觉得日子不好过。
“乖,去,要你老汉抱抱。”王英对儿子小秋秋,小秋秋虽平时与父亲亲昵得不多,但听妈妈的话,小孩子扑过去抱他父亲的腿。
“走开些哟,烦得很!”秋秋避开了儿子,独自坐到矮板凳上抽闷烟,一支接着一支。
九十年代,时代再次换挡,国企改制,下乡知青秋秋在享受了十几年国企工人的优厚待遇后,还是被买断了工龄。
他一次性拿到了一万多块钱,但往后的日子都要指望王英这个摊子了。下岗国企职工秋秋身无长技,谋生苦难,靠着积蓄勉强度日。比妻子大十几岁的秋秋,显得越发地衰老了。而王英青春尚在,她还会再做很多的事情。
秋秋决定选择买断工龄这一次,他再次召集了自己的兄弟们在游泳池商量,当初,他们就是在这里商量出结婚和摆摊过日子的办法。
当天在游泳池,杨兄教王英游泳,没多久,王英开始频繁地与杨兄约会。这位曾经不耻于姐妹出卖肉体的天真女孩,这个曾经寄人篱下遭受强暴、依靠雇主惨遭诱干、付出感情却被玩弄抛弃的农村女人,又一次走上了这条路。
很快,秋秋家面临拆迁,街道办的通知下来:下个月10号前必须搬走,否则强拆。
王英不想离开储奇门,这个当初她来到城市的最初落脚点,不仅是感情,这里还是她这个没有知识、没有技能的农村女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分房有两种,一种是位置偏远的安置房,一种是例渡房。王英的打算是,在新房子旁边搭一个临时的棚,照样做小摊生意。
“反正我们不得走。”王英倔强地说。
“说个球,正府是你办的迈,开发商是你亲戚迈?说得轻巧,你搭个偏偏就不走?”丈夫无奈地诘问。
王英心里却早就想好了主意,她决定去找那位当初杨兄介绍认识的街道带领。
王英知道,带领的夫人和娃娃上班上学有点远,一般中午不回家,带领上班近,每天中午要回家去午休。所以她在与秋秋争论后的第二天中午,就去了带领家门前溜达,当然是一个人。
带领中午在单位吃了工作餐,照例回来午休,见到王英在楼下徘徊,就让进屋去坐。
“王英吃了饭没有。”
“吃了。”王英说,“x带领我来找你,想请你帮个忙。”
“啥子事,帮啥忙?”带领问
“我想在邮局巷新房子坎坎上搭个偏偏住段时间。”
“不得行,不得行,你们那里明明在搞拆迁,你还想搭违规建筑,搭个偏偏,啷个行嘛,不是我不愿帮忙,是这件事情帮不上忙,规划环保,根本就不会批。”带领表示为难。
“那啷个办嘛,啷个办嘛,秋秋他两娘母没得工作,泥鳅又还这么小,我们啷个活嘛……”王英说话着就抽泣了起来。
“咹!”带领叹口气。王英听出来,那声叹息,有同情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