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妹妹刚刚结婚,还没有生孩子,谁也不能勉强她,而且她马上就要飞到美国去了。这一段时间,我感觉到她明显加强了和大洋彼岸的联系,她告诉我们说,她要走了,她再不走,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彼得潘就不是她的了。滚吧。快滚吧,我在心里骂着,滚得远远的!她趴在父亲的脸上给他行贴面礼,父亲艰难地把头扭转过去。哦,妹妹可是他的心肝。这小心肝,就要飞走了。
那天,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压抑无比。父亲的眼睛里带着孩童般无助的眼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留恋这个世界。吃完饭,母亲让父亲躺下。她把我和姐姐带到书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们,你们谁也别打你妹妹的主意。谁要是打她的坏主意,我做鬼也饶不了她。
我知道,妹妹也是她的心肝。
那一段时间,我老是失眠,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着人这种动物的血脉延续的意义,想象着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痛苦,想象着失去父亲之后我们都成了草,我的心就霍霍地疼。后来,我决定了。抽血、化验、做老公的思想工作……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白大褂况味复杂地告诉我,配型不吻合。
那语气既像是悲伤,又像是对我的未来的人生赐予了光明一般的轻松。
我把自己蜷缩在厕所里抽烟,一大堆烟蒂撒满了卫生间地板,浓浓的烟雾把我淹没了。
妈的!一想到那个老虎一般的男人,或许就要这样撒手离我们远去,我就开始掉泪。
我知道,自己有些犯贱,他可没少打骂我们,可我还是舍不得他离开我们。
这一次,我是真想挽救这个老家伙。
四
父亲一天一天日渐衰弱下去,如果再不动手术的话,他很可能连年也过不去了。
父亲从发病到住院治疗、透析,都是干练的姐姐一手操办的,联系医生、拍片、检查、找床位、请陪护……一整套下来,她不用我们插手。不过,在捐肾这个事情上,她却故意回避。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这个正处在上升期的为人民服务的干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那天,表叔来了。
我们对表叔的出现,都有些意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很多乡下父亲当年的伙伴儿。表叔首先责怪我们把他当外人,没有把这件事儿告诉他。表叔说,如果不是村里有一个人来城里住院,认出了父亲,还不知道父亲得了这么厉害的病。
那天,表叔甚至还眼圈红红的,落了几滴眼泪。他说,我表哥这个人,真是命不好!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当了不小的一个干部,这才刚刚要享清福了,怎么会得这么一个毛病呢?